69中文网 > 修真小说 > 剑宗外门 > 第674章 天生道体
    浮玉岛外海,原本已是天色渐明。

    然而那化神黑日大崩,此刻滚滚墨云,一片阴沉。

    “……”

    岳霆将紫白飞剑收回养剑葫,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与独孤隐之间血海深仇,此番没能亲手...

    吴梦柳的喉咙里咯咯作响,血沫从唇角溢出,瞳孔却仍死死锁在玄甲脸上——那双金瞳冷得没有一丝活气,像两枚刚从熔炉中淬出的兵刃,映不出悲悯,也照不见悔意。他想说话,可喉骨已被戟刃震裂,只余下断续气音:“……你……不是……宋宴……”

    话音未落,白起将俑手腕一拧,铜戟横旋半寸,吴梦柳胸腔内脏尽数绞碎。他整个人如断线傀儡般从戟尖滑落,重重砸在青石铺就的演武场地上,溅起一圈暗红血雾。

    全场死寂。

    连风都凝住了。

    左道人袖袍下的手指骤然攥紧,指甲深陷掌心。他盯着玄甲,眼神锐利如刀,却迟迟未动——不是不敢,而是不能。墨家秘殿之上,未经矩子首肯,元婴修士不得擅启战端;更遑论此刻玄甲手中虎符尚在,兵权未卸,真要出手,便是以大欺小、践踏规矩。可若不出手……吴梦柳尸身尚温,公输家颜面尽扫,今日若放此人离去,往后三千年,公输氏再难抬头。

    阮知指尖发颤,几乎握不住腰间佩剑。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宋宴。那个总在山居煮茶、替她修好断裂机关鸟羽、笑着听她讲墨家典籍的宋少侠,此刻正站在血泊边缘,衣摆未染半点污迹,神情淡漠得如同俯视蝼蚁。

    “慈玉真人。”她开口,声音干涩,“你可知自己做了什么?”

    玄甲闻言,缓缓转过头。金瞳微敛,笑意却未减半分:“矩子大人问的是哪桩?是弃虎符诱敌,是借白起残魂设局,还是……”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吴梦柳胸前贯穿的戟痕,“亲手送他归西?”

    他竟坦然承认。

    阮知喉间一哽,竟无言以对。她忽然想起半月前山居夜谈,宋宴曾指着沙盘上一处绝地笑言:“兵法之妙,不在堂皇正阵,而在人心缝隙。人皆信‘非攻’二字刻于墨者脊骨,却忘了‘兼爱’之下,亦有‘诛暴’之刃。”

    那时她只当是戏言。

    此刻才知,那是早已埋好的伏笔。

    云台之上,小禾猛地攥紧机关大球,指节泛白。她仰头望向魔像:“它……是不是早就知道?”

    魔像静默片刻,眼眸幽光流转:“它认得那枚虎符。也认得白起的杀意。”

    “可它没提醒?”

    “提醒?”魔像低笑一声,金属喉音沉沉如钟,“它只负责维持论战规则。至于规则之外的事——譬如一位金丹修士如何以假乱真、借尸还魂、引煞成兵……那不是它的职责。”

    小禾怔住。她低头看手中机关球,忽然发现最外层环扣不知何时已悄然滑动半格,露出底下一道极细的银线,蜿蜒如血。

    战场另一端,公输觅袖中双手早已捏碎三枚传音玉简。他望着玄甲,面色阴沉如铁。吴梦柳虽狂妄,却是公输家嫡系血脉,更是十八皇子亲封的“墨渊使”,此番身陨,皇子震怒必至,而墨家秘殿若推诿不究,君山便成了公输家的替罪羊。更可怕的是——此人竟能操控仙朝古将俑,且令其听命如臂使指。这已非金丹手段,近乎道境敕令。

    “宋宴。”公输觅一字一顿,“你僭越了。”

    玄甲负手而立,青衫拂动:“僭越?我不过依循论战之规:兵符未弃,战局未终。吴梦柳既执虎符下令攻营,我自然有权反击——至于他死于谁手……”他抬眸,金瞳灼灼,“矩子大人方才亲见,白起将军自行跃马,戟出如电。难道公输多主以为,我还能勒令一尊道境将俑收手不成?”

    此言一出,连左道人都微微眯眼。

    确乎如此。论战规则明载:兵俑一旦受令出击,除非主将亲自召回或兵符离手,否则不可中断。而吴梦柳临死前,虎符仍在掌中。

    公输觅胸中怒焰翻腾,却不得不承认,此人句句在理,字字钉入规则缝隙。他咬牙道:“好!好一个‘依规行事’!但吴梦柳既亡,论战已失公平,秘殿宝物,我等一分不得!”

    “可以。”玄甲点头,“但请公输多主转告十八殿下——吴梦柳擅自调动秘殿禁军围杀墨家矩子,证据确凿。若殿下欲兴问罪之师,请先厘清此事。毕竟……”他指尖轻弹虎符,铜面嗡鸣,“此符尚在,在下仍是论战胜者。秘殿诸宝,任取三件。”

    公输觅瞳孔骤缩。

    他终于明白对方为何留此一招——非为夺宝,而是将祸水东引。十八皇子若执意追责,便等于承认吴梦柳私调禁军、违逆秘殿律令;若息事宁人,则公输家百年耻辱,今日又添新疤。

    “你!”他怒极反笑,“好个君山真传!好个慈玉真人!”

    玄甲拱手,姿态恭谨得近乎讽刺:“承让。”

    话音未落,天边忽有七道流光破空而来,撕裂昏沉云幕。为首一人玄袍金纹,腰悬紫霄剑,面容清冷如霜,正是君山长老裴士敬。其后六人皆着赤焰战铠,肩甲雕蟠龙,胸前徽记赫然是唐廷禁军“玄甲卫”——此乃皇帝亲卫,向来只驻守九重宫阙,何曾现身墨家秘殿?

    裴士敬落地刹那,袖袍一卷,吴梦柳尸身已被收入玉匣。他看也未看玄甲,径直向阮知稽首:“矩子大人受惊。此间事毕,君山愿担三分责,助墨家彻查吴梦柳勾结外敌、私调禁军之实。”

    阮知心头一震。裴士敬此言,分明已将吴梦柳钉死在“叛逆”之位。唐廷与君山联手定调,公输家再无翻盘之机。

    左道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裴长老……此事尚无实证。”

    “实证?”裴士敬冷笑,袖中甩出一枚青铜符印,“此乃吴梦柳昨夜密遣心腹送往咸阳的信符,内藏十六道血咒,欲毁墨家秘殿中枢。若非我君山密探截获,此刻秘殿地脉早已崩塌。”

    他目光扫过公输觅:“多主若不信,可验此符真伪。”

    公输觅脸色惨白。那符印上的血咒纹路,确系公输家秘传,且需以嫡系血脉为引——吴梦柳确曾向他索要过族中禁术典籍。

    败了。

    不是败于兵法,而是败于人心算计。对方早将所有退路封死,只留一道窄门,门后却是万丈深渊。

    他深深看了玄甲一眼,转身拂袖而去。玄甲目送其背影消散于云海,忽觉左袖微凉——低头只见袖口不知何时沁出一点朱砂色,形如小痣,隐隐搏动。

    他不动声色,指尖悄然掐诀,朱砂痣倏然隐没。

    云台上,小禾终于松开机关球。球面银线已悄然游走至第三层环扣下方,勾勒出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雀轮廓。她怔怔望着玄甲,忽然轻声问魔像:“它……到底是谁?”

    魔像沉默良久,眼眸光华忽明忽暗:“它不是宋宴。也不是慈玉真人。”

    “那是什么?”

    “是‘钥匙’。”魔像声音低沉,“墨家秘殿深处,镇着一柄剑。此剑名曰‘止戈’,乃墨子亲手所铸,内封百万怨魂、千载战煞。历代矩子以心血祭炼,方保其不噬主。而今矩子修为不足,剑煞渐生反噬……”

    小禾呼吸一滞:“所以需要钥匙?”

    “不。”魔像摇头,“钥匙,是用来打开牢笼的。”

    小禾猛地抬头:“你们……想放它出来?”

    魔像未答,只是缓缓抬起机关手臂,指向战场中央——那里,白起将俑已化作青烟消散,唯余一杆铜戟插在地面,戟刃犹带血痕。而玄甲正缓步走向阮知,金瞳温润如初,仿佛方才屠戮不过一场幻梦。

    阮知望着他伸来的手,迟疑片刻,终究轻轻搭上。

    指尖相触刹那,玄甲袖中朱砂痣再度浮现,一闪即逝。

    远处,周珏倚在城楼箭垛上,手中把玩一枚黑曜石棋子。他望着两人交叠的手影,忽而低笑:“原来如此……‘止戈’剑煞需以杀止杀,以暴制暴。矩子仁心镇不住它,便寻个比煞更凶的‘鞘’来盛它。”

    他指尖用力,棋子应声而碎,黑曜粉末簌簌落下。

    “可惜啊……”他喃喃道,“这鞘,怕是早被剑煞同化了。”

    暮色四合,烽火尽熄。墨家秘殿穹顶裂开一道缝隙,透下一线月光,正落在玄甲足边。那光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宛如无数微小的兵俑,在无声 marching。

    宋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演武场尽头,与吴梦柳尚未冷却的血迹悄然相融。

    风起。

    吹散最后一缕硝烟。

    也吹不动玄甲眼中那抹冰封千里的金光。

    阮知牵着他走向城门,身后是沉默如铁的青甲兵俑,前方是幽深如渊的秘殿长廊。她忽然想起幼时读过的《墨经》:“力,形之所以奋也。”——力,是使物体运动的原因。

    可若那“力”本身,已是深渊呢?

    她没有回头。

    只是将玄甲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长廊两侧壁灯次第亮起,幽蓝火苗摇曳不定。光影晃动间,玄甲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削。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只有阮知能听见:“矩子大人,明日辰时,我要去一趟‘止戈’剑冢。”

    阮知脚步微顿,却未停下:“……为何?”

    “取一样东西。”玄甲眸光微闪,“当年白起将军,留给我祖父的一封信。”

    阮知心头一跳:“信中写了什么?”

    玄甲侧首,金瞳映着蓝火,竟似有血丝隐现:“写的是——‘墨者非攻,吾辈止戈。然止戈之法,不在劝诫,而在斩首。’”

    话音落处,长廊尽头传来一声沉闷巨响,似有青铜巨门缓缓闭合。

    轰隆。

    轰隆。

    那声音,像极了千万具兵俑,同时叩响甲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