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中文网 > 穿越小说 > 寒门崛起 > 第二千三百四十四章 我愿意,我愿意
    面对朱平安的提问,沈惟敬请示道,“巡抚大老爷,只要能争取时间就可以吗?”

    朱平安点了点头。

    得到确定的答复后,沈惟敬斟酌了片刻后回道,“我会请巡抚大老爷授给我一定身份,我可以单人匹马闯...

    毛三炮抱着那沉甸甸的三百两银子,一路小跑出了绍兴府衙大门,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朵,可刚拐进街角巷口,便猛地刹住步子,左右张望,又踮脚扒着墙头朝府衙方向瞄了一眼,确认没人跟出来,这才咧嘴一笑,把银锭往怀里又搂紧了些,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儿,摇头晃脑地往东市码头方向去了。

    他没走大道,专挑窄巷钻。绍兴水网密布,七弯八绕的弄堂里青苔滑腻、墙根湿冷,寻常人走几步便腿软气喘,毛三炮却如游鱼入水,熟门熟路。他不时停下,从怀里摸出半块冷硬的炊饼啃两口,又掏出酒囊灌一口浊酒——那酒是朱平安送他出门前特意让差役塞进他手里的“路上解乏”,实则酒坛底封泥上早被刘大刀悄悄做了记号:一道极细的朱砂线,若遇水洇开,便显红痕。

    毛三炮浑然不觉,只当是巡抚大人厚道,连酒都备好了。他边走边哼,嘴里念叨:“三百两……够买五艘新船!够我阿爹在普陀山烧三年香!够我妹子嫁个秀才老爷!”话音未落,忽听头顶瓦檐“咔嚓”一声脆响,他浑身一僵,脖颈僵硬地仰起,只见一只灰猫甩着尾巴跃过屋脊,尾巴尖扫落几片碎瓦。他长舒一口气,拍拍胸口,继续往前挪。

    此时城西破庙后巷,三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正蹲在枯井边剥蒜。为首那人左耳缺了半截,右眉斜斜裂开一道旧疤,正是刘大刀亲信、曾在台州剿倭时亲手斩下倭酋首级的李三栓。他吐掉嘴里蒜皮,朝身后两人低声道:“盯住了,别惊动,也别让他发觉。他进了码头,就换‘老鸦’接应;他若转道去会稽山脚茶寮,就由‘乌鹊’守门;若他直奔钱塘江渡口,‘白鹭’已在芦苇荡埋伏三天了。”

    三人点头,无声散开。

    毛三炮果然没去码头。他在东市口买了两斤酱鸭、半坛黄酒,又绕到西市绸庄后巷,把酱鸭塞给一个卖竹筐的老妪,低声说了句“海风咸,记得晒干”。老妪眼皮都没抬,只将竹筐往地上一顿,筐底暗格“咔哒”弹开,毛三炮飞快把银锭倒进去,又用干稻草盖严实,再把空布包塞回怀里,拍拍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转身便往北,穿过三座石桥,跨过两道水闸,最终停在会稽山脚一座不起眼的茶寮前——招牌歪斜,漆色斑驳,上书“醉松亭”三字,墨迹已淡得几乎看不出。

    茶寮里人不多,三两张旧木桌,几个挑夫模样的汉子趴在桌上打盹,灶膛里柴火将熄未熄,铁锅上蒙着厚厚一层油垢。毛三炮掀帘进去,径直走向最里头那张瘸腿桌子,桌旁坐着个戴斗笠、穿蓑衣的男人,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青灰胡茬。

    “海风咸。”毛三炮坐下,声音压得比蚊子哼还轻。

    斗笠男缓缓抬头,斗笠边缘阴影里,一双眼睛锐利如刀:“银子呢?”

    “在竹筐里,交给西市王婆了。”毛三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她今晚子时会坐乌篷船,沿鉴湖支流去萧山,半途换船,去余姚。”

    斗笠男点了点头,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桑皮纸,推过去:“这是名单。七个名字,六个在浙南军营有内应,一个是兵部派来的监军副使,姓赵,前日刚抵温州。他们约定,五月廿三夜,趁陈大成将军巡视海防、军营空虚之际,以‘查粮’为名混入营帐,放火焚仓,引倭船登陆接应。”

    毛三炮扫了一眼,没伸手去拿,只道:“我家将军说,这名单上的人,大人若抓,要抓活的;若杀,须留首级;若抄家,银钱全数充作军饷,不得私吞一分一厘。”

    斗笠男冷笑:“你家将军倒比朝廷还懂规矩。”

    “我家将军说了,朱大人是读书人,讲道理;咱们是粗人,讲信用。今日他放我走,明日我替他杀人,账清。”

    毛三炮说完,端起桌上冷茶一口灌尽,抹嘴起身,临出门忽又回头:“对了,朱大人问令牌一事,我说了。他说‘来去自如’——这话,我家将军听了,笑了三声。”

    斗笠男眼神微凝,手中桑皮纸无声燃起一星火苗,瞬间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毛三炮走出茶寮,天已擦黑。他没回码头,也没去渡口,反而折向东南,踏着月光走上一条荒僻小径。林间萤火点点,蛙声如沸,他走得极慢,不时驻足,掏出怀中酒囊喝一口,又对着树影自言自语:“巡抚大人真大方啊……三百两,够买条快船啦……可这银子烫手,不如先埋了,等风头过了再挖……”

    他一边嘟囔,一边用脚尖拨开浮土,在一棵老樟树根下刨了个浅坑,将酒囊埋了进去,又踩实泥土,踢落几片枯叶盖住,这才拍拍手,哼着小曲继续前行。

    殊不知就在他埋酒囊时,树冠之上,一只灰隼悄然振翅,翅尖掠过枝桠,无声无息地融入夜色。那隼腿上绑着一枚铜铃,铃舌却是空心的——里面卷着一寸见方的素绢,墨字蝇头小楷:“毛三炮已与‘断指翁’交接,名单内容确凿,监军副使赵某,户部郎中之婿,其岳父正督运解银赴京,五月二十必过嘉兴。”

    同一时刻,绍兴府衙后院灯影摇曳。朱平安独坐书房,面前摊着三份密报:一份是刘大刀亲笔所录毛三炮行踪轨迹图,密密麻麻标注时辰、方位、接触人物;一份是户房连夜调出的近年解银押运路线及官员名录;第三份,则是一张泛黄的旧纸,上面写着七个名字,墨迹新旧不一,最新一笔,赫然是“赵明远”三字,旁边朱批两个小字:“锁”。

    朱平安提笔,在“赵明远”名字右侧添了一行小字:“查其岳父赵世勋,嘉靖三十二年任户部郎中,三十四年外放浙江布政使司参议,三十六年调回户部,掌盐引勘合;其女嫁赵明远,乃继室所出,生母为余姚谢氏,谢氏族中三代皆涉海运,近十年有十一船货单流向不明。”

    他搁下笔,吹干墨迹,唤来差役:“去请胡宗宪大人即刻来衙,就说有要事相商,不必避人。”

    差役领命而去。朱平安起身踱至窗前,推开木棂,夜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远处鉴湖波光粼粼,隐约可见几点渔火浮动,像散落人间的星子。他望着那点点微光,忽然想起昨日处理奏报时看到的一份邸报:福建巡抚王询上疏,称倭寇近日突袭漳州月港,焚毁官仓三座,劫走米粮四千石、军械三百件,而当地卫所竟无一卒迎敌,反有军士倒持火把引倭入寨。

    “倭寇能焚仓,必有内应;内应能引路,必通关节;关节能闭目,必有遮掩。”朱平安喃喃自语,指尖轻轻叩击窗棂,“杨宜要六万两解银,我偏要他三万两——不是从百姓腰包里掏,是从蛀虫骨头缝里刮。”

    他转身取来一方紫檀镇纸,压在那张名单上,镇纸底下,压着半页残纸——是毛三炮离开前,刘大刀从他酒囊塞口处刮下的些许朱砂碎屑,混着酒渍,干涸如血痂。

    翌日寅时,绍兴府衙前鼓声三响。朱平安身着绯袍,腰佩巡抚印绶,立于仪门之内。两侧甲士肃立,刀锋寒光凛冽,校场尽头,三辆囚车并排而立,车栏上血迹未干,铁链沉沉垂地。

    囚车第一辆里,是个锦袍中年男子,面色惨白,发髻散乱,正是监军副使赵明远。他被捆得严实,口中塞着浸过桐油的麻布,呜呜挣扎,眼中全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第二辆囚车里,是个圆脸富商,绍兴布业巨擘周万昌,此刻瘫软如泥,裤裆湿透,尿骚味弥漫开来。

    第三辆囚车最是触目惊心——里面竟是个白发老妪,佝偻如虾,双手反剪,手腕已被铁镣磨得血肉模糊。她抬起头,目光浑浊却执拗,盯着朱平安,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朱大人,老身活七十有三,见过贪官,见过昏官,没见过你这样……拿老婆子开刀的读书人。”

    朱平安缓步上前,负手立于囚车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谢老太太,您孙女谢兰芝,嫁与赵明远为妾,三日前,她派人送信至温州军营,言‘巡抚衙门密令,五月廿三夜,粮仓易主,速备火种’。信使昨夜落网,信笺原件在此。”

    他示意差役呈上一纸,上面墨迹未干,赫然是谢兰芝亲笔。

    “您谢氏一族,自嘉靖二十年起,借海运之便,以‘贩盐’为名,实则私贩硫磺、硝石、火药,十年间经手十七船,其中九船运抵倭岛平户,换回倭刀百柄、火铳三十杆、倭银五千两。您丈夫谢秉文,死于嘉靖三十三年一场‘海难’,尸骨无存——可据水师旧档,那夜并无风浪,唯有一艘谢家货船,载着六十桶桐油,驶向倭寇盘踞之双屿港。”

    谢老太太脸色骤然灰败,嘴唇哆嗦着,却再没发出一声。

    朱平安目光扫过三辆囚车,最后落在赵明远脸上:“赵副使,您岳父赵世勋,三日前离嘉兴北上,随行二十八人,骡车六辆,所载‘贡品’,实为解银一万两千两。今晨卯时,本官已遣快马截于钱塘江畔,银车原地查封。您猜,赵郎中见到钦差验封文书时,是何表情?”

    赵明远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泪水混着鼻涕簌簌而下。

    朱平安不再看他,转身登上点将台,朗声道:“诸位父老,倭寇猖獗,非因刀锋不利,实因腹心生疽!今日所擒三人,通倭谋逆,罪证确凿,按《大明律·刑律·贼盗》‘谋叛’条款,当凌迟处死,家产抄没,亲族连坐!本官已具题本,即日飞奏御前,请旨正法!”

    台下百姓先是寂静,继而爆发出震天怒吼。有人拾起石子砸向囚车,有人撕下衣襟挥舞,更多人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就在此时,一名校尉急奔上台,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函:“禀大人!胡宗宪大人自杭州急递!称杨宜已于今晨卯时,奉旨解职,即刻赴京听勘!圣谕已下,三日后钦差至杭!”

    朱平安接过密函,指尖拂过火漆印章,微微颔首。台下喧哗更甚,有人高呼“青天!”有人嚎啕“苍天开眼!”

    朱平安却未露喜色,只将密函收入袖中,抬手虚按,全场霎时静默。

    他望向东方渐亮的天际,晨曦刺破云层,金光泼洒于鉴湖之上,碎金万点,浩渺无垠。

    “杨宜虽去,倭患未息;解银虽免,蠹虫犹存。”他声音沉缓,如钟磬击玉,“今日斩此三人,非为泄愤,实为立规——自即日起,凡通倭者,无论官绅豪商,一经查实,即行锁拿,赃物充公,田产变卖,所得银钱,尽数购粮购械,补我浙军之缺,济我百姓之饥!若有隐匿包庇者,同罪论处!”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尔等且记:法不阿贵,亦不欺贫。朱某在此立誓——但有一日巡抚印在手,便不容半分倭腥染我江南净土!”

    话音落,台下万众齐呼,声震云霄。

    囚车缓缓启动,辘辘驶向绍兴西市法场。朱平安转身回衙,步履沉稳,袍角翻飞如旗。

    回到书房,他命人取来十户门牌保甲法统计册,翻开最新一页,手指划过一行行名字,最终停在“谢氏”二字上,朱笔重重一点,旁边批注:“查抄清单另附,田产七百余亩,盐引二百四十张,倭银三千二百两,火药库一座,藏于余姚梅堰老宅地窖。”

    窗外,一只灰隼掠过屋檐,翅尖带起一阵微风,吹动案头尚未干透的朱批——那墨迹淋漓,如未冷之血,正一滴,一滴,缓慢渗入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