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中文网 > 穿越小说 > 寒门崛起 > 第二千三百五十一章 无他,唯走熟尔
    “宣江浙使者沈惟敬觐见。”

    “宣江浙使者沈惟敬觐见。”

    “宣......”

    一声接着一声的宣召,从汪直伪徽王府大殿传到了在大门外恭候的沈惟敬耳中。

    “沈特使请吧,大王宣召。...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水花,天边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沈惟敬坐在朱平安身后那匹枣红大马的后鞧上,双手紧攥着马鞍后沿,指节发白,身子随着颠簸微微起伏,却不敢晃动半分——不是怕摔,是怕失了分寸,失了体面,更怕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从指缝里溜走。

    他一路不语,只将目光死死钉在朱平安宽厚的背影上。那身巡抚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补子上的云雁纹路清晰可见,绣工精细,金线暗沉却不失威严。沈惟敬看得出神,不是艳羡那身官服,而是艳羡那背后所承载的权柄、气度与不可动摇的决断之力。他想起自己幼时蹲在村口老槐树下,看私塾先生踱步念《论语》:“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那时他懵懂点头,如今才真正懂得——义与利并非对立,而是如弓与矢,唯有义为筋骨,利为锋刃,方能破敌千里。

    行至嘉兴城外十里亭,朱平安勒马停驻。天色已近酉时,暮色如墨,四野虫鸣渐起,远处倭营方向隐约有火光跃动,映得半边天际泛着不祥的赭红。朱平安翻身下马,取下腰间佩刀,递给沈惟敬:“此刀名‘断浪’,乃前年倭寇犯浙东时,本官亲手斩其渠帅所得。刀脊刻有‘忠勇’二字,非赠功臣,不授庸碌。今暂借你佩带三日,待你自倭营归来,若无差池,便正式赐予。”

    沈惟敬双手接过,刀鞘冰凉沉重,入手竟似有铁腥之气扑面而来。他低头一看,刀鞘暗褐,斑驳处似凝干血迹,鞘尾铜箍早已磨得锃亮,显是常握之物。他喉头一紧,未敢抬头,只将刀抱于胸前,躬身到底:“大人信我,我必不负信!”

    朱平安点了点头,转身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卷黄绫封裹的文书,亲手拆开,展开摊于掌心。纸上墨迹未干,朱砂朱批赫然在目:“奉巡抚朱平安谕:沈惟敬,嘉兴府秀水县民,敏慧通变,堪任机宜,特委为巡抚衙门参赞事,持此凭,可出入各军营、关隘、驿馆,凡地方文武官员,须一体听命,不得稽留阻滞。”末尾钤着一方朱红大印——“钦命巡抚浙江等处地方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朱平安之印”。

    沈惟敬跪地接印,额头触地,久久未起。那印泥未干,沾在他额角,像一枚赤色烙印。

    朱平安俯身扶他,声音低而沉:“明日卯时,你独自赴倭营。不必带随从,不必携重礼,只带此印、此刀、此书,并一口活气。”

    “活气?”沈惟敬抬眼。

    “对。活气,就是你活着回来的底气。”朱平安直视着他,“你记住,你不是去谈和,不是去求饶,更不是去卖国。你是去立威——以智立威,以诈立威,以身为饵,钓住他们的心神,拖住他们的手脚。倭寇贪而躁,性如烈犬,见肉则扑,闻腥则吠。你要让他们觉得你是一块肥肉,一块唾手可得、却又不能立刻吞下的肥肉。你要让他们争着抢你,而不是想着杀你。”

    沈惟敬心头一震,原来朱平安要的,从来不是拖延时间本身,而是借他这具血肉之躯,在倭寇阵中埋下一枚活钉——钉住人心,钉住节奏,钉住战机!

    “大人……”他声音微颤,“小人有一问。”

    “讲。”

    “若……若他们不信我投诚之言,执意要当场验我诚意,譬如,令我割耳、断指,或……或令我引刀向城,伤我乡邻?”

    朱平安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远处城垣轮廓,忽而一笑:“那你便照做。”

    沈惟敬浑身一僵。

    “割耳可,断指亦可,但不可真伤无辜百姓。”朱平安声音陡然转冷,“若他们逼你屠戮乡里,你便当众自刎——刀锋偏三分,血流三寸,倒地装死,届时自有接应之人将你抢回。此非畏死,乃是明志。你若真自戕,反成笑柄;你若假死脱身,却是示忠于我、示节于民。百姓见你为保全阖城性命不惜殒身,谁还道你是大忽悠?谁不称你一声沈壮士?”

    沈惟敬怔住,继而额上沁出冷汗。原来朱平安早将每一步都算尽——连他假死的时机、角度、血量,都已筹谋妥帖!这不是用人,这是铸剑!拿他的命为坯,以朱平安的谋为炉,锻一把斩倭之刃!

    “大人……”他声音哽咽,“小人明白了。”

    “还有一事。”朱平安从袖中取出一纸薄笺,递与沈惟敬,“这是我亲笔所书之倭情概要,共三十七条。其中真伪混杂,真假参半——十七条属实,十九条虚设,一条系我临时添入之密语。你入营后,若被索要内应名册、守城布防图之类,可择其真者略加修饰而授之,择其伪者稍加润色而献之。唯独那条密语,你务必一字不差记牢,日后我若遣人传讯,问及‘松江府海盐县西山坳’,你答‘枫树三株,石径左折’;若问‘平湖县乍浦镇龙王庙’,你答‘香炉倾斜,铜铃缺一’。此乃生死相认之钥,错一字,便是万劫不复。”

    沈惟敬接过薄笺,指尖触到纸面微潮,显是朱平安方才执笔时汗浸所致。他未展看,只将其贴身藏入贴肉夹层,又用指甲在左腕内侧划下一痕——记字不如刻痕深。

    归途夜色愈浓,一行人策马疾驰。沈惟敬再未言语,只将“断浪”横置于膝,右手按刀,闭目凝神。他不再想母亲倚门而望的苍苍白发,不再想乡邻背地嗤笑的鄙夷眼神,甚至不再想那五十两银子换来的米面油盐……他只想一件事:如何让倭寇信他,又不敢全信他;如何让他们欲杀他,又舍不得杀他;如何让他们以为自己掌控全局,实则已被朱平安牵住七寸。

    次日寅末,天光未明,雾锁长河。沈惟敬一袭青布直裰,腰束素绦,足蹬旧履,肩挎粗布包袱,内中仅装半块干粮、一壶冷茶、两锭碎银,另有一封“投诚书”,墨迹淋漓,字字泣血。他步行出嘉兴北门,城门吱呀开启一线,守卒悄然退后,无人喝问,无人拦阻,只有一双眼睛在垛口阴影里静静注视着他——那是朱平安派来的亲兵校尉,弓弦已张,箭镞寒光隐现。

    沈惟敬步履平稳,越走越快,雾气渐散,东方微露鱼肚白。约莫辰时初刻,他已立于倭营辕门外三百步处。营栅高耸,鹿角森然,旗幡歪斜,腥膻之气随风扑面。营内鼓声擂动,夹杂倭语呼喝,刀剑铿锵,战马嘶鸣。忽有数骑自营中奔出,马蹄翻飞,尘土扬起,为首者赤膊披甲,颈挂人牙串,手提倭刀,目光如钩,直刺沈惟敬面门。

    “支那人!何事?!”倭将嘶吼,刀尖遥指沈惟敬咽喉。

    沈惟敬不退反进,拱手长揖,朗声道:“在下沈惟敬,嘉兴府秀水县民,因不堪明廷苛政、官吏盘剥,愿效忠贵军,献城报效!此来非为乞命,乃为献策——若蒙收录,三日内可助贵军破西门,七日内可使城中乱起,十日内……嘉兴府库金银,皆归将军所有!”

    倭将眯眼打量他片刻,忽而狞笑,甩鞭抽向沈惟敬面门。鞭梢擦颊而过,火辣生疼,一道血痕蜿蜒而下。沈惟敬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未眨一下。

    “好胆。”倭将收鞭,咧嘴露出黑黄牙齿,“进来。”

    营帐低矮,腥臭扑鼻。沈惟敬被推入中军大帐,数十双凶悍目光齐刷刷钉来。帐中主位之上,坐一锦袍倭酋,眉骨高耸,左眼罩黑绸,右眼鹰隼般锐利,腰悬太刀,刀柄镶嵌鲨皮,缀以金钉。此人正是倭寇首领“鬼岛三郎”,原为萨摩藩浪人,杀人如麻,嗜血成性,曾率众焚毁台州三县,掳掠妇孺逾千。

    鬼岛三郎未开口,只将一柄短匕掷于案上,寒光凛冽:“若你所言属实,割你左手小指,以证诚意。”

    沈惟敬解下包袱,取出那封投诚书,双手捧上:“将军容禀:小人非惜命之徒,然小指一断,写字不便,绘图不精,恐误将军大事。不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请将军赐我一纸,容我默写西门守将副官姓名、籍贯、癖好、赌债数额、家中妻妾姓名,再画西门哨楼、瓮城、暗道草图。若有一字谬误,小人甘受千刀万剐!”

    帐内静了一瞬。鬼岛三郎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挥了挥手。亲兵递来纸笔。沈惟敬提笔疾书,笔走龙蛇,字迹虽不甚工整,却筋骨嶙峋,力透纸背。他先写副官赵五德名讳,再述其祖籍绍兴、好赌成性、欠银三百两、妾室姓柳名桃、惯用左手掏耳……桩桩件件,竟与实情八九不离十!更有甚者,他随手勾勒西门布局,连哨楼第三级木阶腐朽、瓮城东侧排水沟淤塞、暗道入口藏于碾坊石磨之后,皆一一注明!

    鬼岛三郎阅罢,霍然起身,绕案踱步,忽而仰天大笑:“哈哈哈!支那人中,竟有你这等人物!好!本将信你三分!”

    沈惟敬垂首:“将军信我一分,小人便竭尽十分心力;信我三分,小人愿以全家性命为质;若将军信我七分……”他抬眸,目光灼灼,“小人可令城中五千乡勇,尽数倒戈!只待将军一声令下,西门城门,即刻洞开!”

    帐内倭将哗然,纷纷拔刀击案,呼喝助势。鬼岛三郎止住众人,沉吟良久,忽而抽出腰间太刀,刀尖挑起沈惟敬衣领,寒刃贴颈:“若你欺我……”

    “小人头颅,随时奉上。”沈惟敬脖颈微扬,喉结滚动,面色如常,“但将军若杀我,便杀了一把打开嘉兴府库的钥匙——而钥匙,天下只此一把。”

    鬼岛三郎盯他半晌,忽而收刀入鞘,大笑三声:“好!本将给你七日!七日之内,若西门不开,你便做我刀下第一祭品!”

    “七日太短。”沈惟敬摇头,“城中人心浮动,尚需安抚;赵副官贪财,须备厚礼;乡勇首领桀骜,须逐个说服……十五日,方为稳妥。”

    “十日!”鬼岛三郎断喝。

    “十二日。”沈惟敬寸步不让,“若将军允诺,小人即刻返城,今夜便与赵副官密会,明日午时,将军可见我送出第一份军情密报——西门守军换防时辰,绝无虚言。”

    鬼岛三郎眯眼,良久,颔首:“准!”

    沈惟敬再拜,退出大帐。帐外日头正烈,晒得人晕眩。他缓步而行,身后倭卒押送,却未捆缚。他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尸骸遍地的倭营,而是金殿丹墀。他知,自己已踏进刀锋之上,却未坠落——非因运气,而是朱平安早已为他铺就了每一块踏脚石:那十七条真情报,是他立足之基;十九条伪情报,是他周旋之盾;一条密语,是他回生之钥;而那一纸投诚书上,他刻意漏写了赵副官最宠幼子乳名——此乃朱平安所授暗号,待日后查验真假,只消提此一名,便可证其诚伪。

    他走出营门三百步,忽觉袖口微重,低头瞥见一只灰鸽掠过头顶,翅尖掠过他指尖,落下一根白羽。他不动声色,将羽毛纳入掌心——羽根处,一点朱砂未干。

    朱平安果然在看着。

    沈惟敬唇角微扬,将羽毛藏入袖中,昂首迎向嘉兴城方向。城楼之上,一面大纛猎猎招展,上书“朱”字,墨色淋漓,如血未凝。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具皮囊,从未如此轻盈过。

    也从未如此沉重过。

    因为从此刻起,他沈惟敬,不再是乡人口中的“大忽悠”,而是朱平安手中一柄淬火未冷的刀,一粒埋进倭营腹地的火种,一个踏在生死线上的活棋。

    而这一局,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