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天歌看着眼前的月妃,嘴角扬起一抹邪笑。
月妃的身体僵直,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让她当着大王的面?伸出香舌,去……去亲他?
她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拒,都在发抖。
“嗯?不愿意?”
慕天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轻飘飘的,却带着让她灵魂战栗的寒意。
月妃紧绷的神经彻底断了。
她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柱子上左贤王那双布满血丝,充满祈求的眼睛。
那眼神像是在说:不要!
可她又能如何?
月妃闭......
晨光如熔金泼洒在草原之上,却照不亮那一片翻涌而来的铁灰色云海。
四十二万戎狄控弦之士,踏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奔袭而至。大地在颤抖,不是因风,而是因四十余万双战靴同时碾过草根、碾过冻土、碾过昨夜未干的血迹。尘烟腾起三丈高,遮天蔽日,仿佛整片草原都在为这场决战屏息。
汉军营地前,陷马坑已连成一片死亡沼泽——横七竖八,深逾膝,宽过肩,坑底插满削尖的枣木桩,桩尖抹了黑油与狼毒汁;坑沿堆起半人高的土垅,其上斜插拒马枪,枪尖寒光凛凛,如巨兽獠牙。车阵横亘五里,辎重车轮咬合,牛皮绳绞紧,辕木削尖朝外,车顶覆以浸水牛皮与湿毡,箭矢射来只闻闷响,溅不起半点火星。
慕天歌立于中军高台之上,玄甲未披,只着墨色锦袍,腰悬长刀,发束玉冠,衣袂被风掀得猎猎作响。他身后,佰刀队静默如铁铸,人人背负九尺长佰刀,刀鞘漆黑,刃未出鞘,却已有森然杀气弥漫开来。陈千秀一袭银鳞软甲,手按刀柄,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唇线绷直,无悲无喜,唯有一股沉凝如山岳的决绝。
“来了。”她低声道。
话音未落,东面地平线处,黑潮骤然翻卷!先是数万轻骑如离弦之箭破开烟尘,马蹄卷起碎草与砂石,箭雨先至——密密麻麻的狼牙箭撕裂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钉入车阵、钉入土垅、钉入尚未填实的坑沿泥壁,簌簌抖动不止。
“弓弩手,举盾!”萧武一声暴喝,声若惊雷。
第一排刀盾手轰然蹲跪,铁盾连成铜墙;第二排长枪兵将枪杆斜支于盾缘,枪尖微抬;第三排钩镰枪手则伏于盾后,钩刃朝上,静待时机。
箭雨过后,轻骑已迫至百步之内!
“放!”神机弩营校尉怒吼。
千弩齐发,劲矢破空,如乌云压顶,瞬息没入敌阵。惨嚎声起,前排数十骑人仰马翻,战马嘶鸣折颈, riders滚落尘埃,未及爬起,便被后续铁蹄踏成肉泥。
可戎狄人毫不停顿。又一波轻骑自侧翼疾驰而来,竟弃弓不用,专挑陷马坑密集处纵马跃进——他们不是要跳过去,而是以血肉之躯填坑!战马驮着骑士跃入深坑,轰然坠地,尸骸叠压,瞬间垫高坑底;后排骑兵毫不犹豫踩着同伴尸身再跃,马蹄踏断颈骨、碾碎颅腔,腥气冲天而起。
“填坑?那就让他们填个够!”慕天歌冷笑,挥手,“火枪队,三段击,目标——跃坑中段!”
“砰!砰!砰!”火铳声炸响如雷,白烟滚滚升腾。前排火枪手跪姿射击,第二排起身瞄准,第三排装药填弹,节奏分明,火光连成一线。跃至半空的骑士胸口炸开血花,坠马时犹在抽搐;战马前腿炸断,翻滚哀鸣,将后继者撞得人仰马翻。
然而,戎狄人疯了。
第三波轻骑不再跃坑,而是持皮囊倾倒油脂,随即抛出火把。火焰腾起,迅速舔舐坑沿干草,浓烟滚滚,视野骤暗。更有悍卒下马,挥斧劈砍车阵辕木,斧声铿锵,木屑纷飞。
“钩镰枪手,上!”萧武拔刀出鞘,刀锋直指前方,“斩马腿!一个不留!”
令旗挥动,号角长鸣。盾阵豁然中分,钩镰枪手鱼贯而出,踏着尸堆与焦土奔向前线。他们不披重甲,只着皮甲,动作迅捷如豹,钩镰枪斜拖于地,刃口映着朝阳寒光。待敌骑跃过车阵缺口,尚未落地站稳,数十杆长钩已如毒蛇吐信,齐齐勾住马腹、马腿——
“嗤啦!”筋断骨裂之声刺耳响起。
战马哀鸣倒地,骑士摔落,未及起身,刀盾手已如潮水般涌上,短刀翻飞,人头滚滚。一名戎狄千夫长刚拔出弯刀,脖颈已被两柄钩镰绞住,硬生生拽离马背,重重砸在泥地,随即七八杆长矛从不同角度捅入胸腹,血喷三尺。
正面战线,已成修罗炼狱。
可左贤王并未亲临前线。
他在十里之外的高坡上立马观战,身边仅余三万金狼卫——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全部的尊严。他身披黑貂大氅,面容枯槁,双眼却亮得骇人,像两簇幽蓝鬼火。
“慕天歌……你布的是死阵。”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可你忘了,死阵,最怕活火。”
他忽然转身,厉喝:“传令阿史那——带一万金狼卫,绕行北侧十里,迂回至汉军左翼后方!命他凿穿车阵,烧毁粮草囤积地!若不成,提头来见!”
“是!”亲兵飞驰而去。
几乎同时,南侧烟尘再起。
一支约两万人的戎狄轻骑,竟从西南方向悄然逼近,避开主战场,直扑汉军右翼薄弱处——那里是陷马坑尚未完全填实的缓冲地带,仅有三千步卒守备,且多为昨夜包扎未愈的轻伤员。
“报——右翼告急!敌骑绕后突袭!”斥候滚鞍下马,嘶声力竭。
慕天歌眸光一寒,却未慌乱。他早料到左贤王不会只打正面。
“千秀。”他沉声唤道。
“在!”陈千秀一步跨前,银甲映日,眉宇如剑。
“佰刀队,右翼支援。遇敌即斩,不许一人漏网。”
“领命!”她转身,长刀出鞘三寸,寒光一闪,“佰刀队,随我——杀!”
三百精锐如离弦之箭奔出中军,脚下踏起碎石飞溅。他们不走大道,专挑坑洼绕行,刀鞘撞击铠甲,发出沉闷而规律的铿锵声,竟隐隐压过远处厮杀。陈千秀一马当先,银甲耀目,长发飞扬,所过之处,伤兵拄矛而立,目露崇敬,有人嘶喊:“夫人来了!”“佰刀队来了!”声浪层层叠叠,竟使右翼士气陡涨。
当佰刀队冲至右翼防线时,戎狄轻骑已突破第一道土垅,正与守军短兵相接。陈千秀二话不说,长刀出鞘,一刀横斩,三颗人头飞起,血雾弥漫。她足尖点地腾空而起,佰刀旋舞如轮,刀光过处,马腿齐断,骑士坠地,尚不及翻身,便被身后佰刀队踏成齑粉。
“结圆阵!刀盾在外,钩镰居中,火铳手居内——轮转绞杀!”她声若金石,字字如锤。
佰刀队瞬间变阵,如一朵钢铁莲花骤然绽放。外围刀盾手斜举巨盾,挡下流矢;中层钩镰手游走穿插,钩锁马颈、割断缰绳;内层火铳手蹲伏点射,专打骑士面门。戎狄轻骑陷入泥沼,进退不得,阵型越缩越小,最终被压缩成一团血肉磨盘。
陈千秀一脚踩在敌将尸首之上,长刀拄地,银甲染血,发丝凌乱却不损威仪。她环视四周,轻伤员们喘着粗气,却无人退后半步。她抬手抹去脸颊血痕,朗声道:“告诉王爷——右翼,稳如磐石!”
话音未落,北侧火光冲天而起!
黑烟如柱,直刺苍穹。那是阿史那率领金狼卫突入成功,正焚烧汉军囤粮之地!
“烧得好。”慕天歌站在高台上,望着那冲天烈焰,嘴角竟浮起一丝冷意,“烧得越旺,他死得越快。”
他猛然转身,对李长风下令:“长风,左翼重骑,出击!目标——北侧火场!给我堵死阿史那归路!”
李长风轰然应诺,翻身上马,四千具装重骑轰然启动,铁蹄踏地震颤,铁甲碰撞之声如闷雷滚动。他们不走直线,而是斜切而出,如一把巨斧劈开战场,直插北侧火场与主战场之间狭长通道——那里,正是阿史那回援必经之路!
与此同时,萧武也察觉北侧异动,果断抽调两千钩镰枪手增援左翼,与重骑形成夹击之势。
阿史那正狂笑着策马冲出火场,忽见前方黑云压境,铁甲狰狞,顿时魂飞魄散。他调转马头欲逃,却见后方钩镰枪手已封锁退路,左右皆是陷马坑与拒马枪,进不得,退不能,活活被围死在火场边缘。
“杀!”李长风长枪一指,重骑冲锋。
铁蹄践踏烈火,火星四溅。金狼卫引以为傲的弯刀砍在重骑铁甲上,只留下几道白痕;而重骑长枪所过之处,人马俱碎。阿史那被三杆长枪同时洞穿胸腹,挂在枪尖之上,犹自挣扎嘶吼,最终被铁蹄碾为肉泥。
北侧火势渐熄,只剩焦黑残骸与遍地尸首。四千重骑列阵而立,铁甲染血,枪尖滴血,静默如山。
慕天歌却未松一口气。
他盯着沙盘上代表左贤王本阵的黑色帅旗,眼神越来越冷。
“他还没动。”他低声道,“四十万大军,只派两支偏师试探,自己却稳坐钓鱼台……他在等什么?”
李长风擦去额角汗珠,沉声道:“王爷,他是在等我们——精疲力竭。”
萧武点头:“我军已鏖战两个时辰,弓弩手臂力将尽,火铳手装填变慢,步卒双腿灌铅……他要等我们这口气泄了,再倾巢而出。”
慕天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燃起幽火。
“那就给他这口气。”他猛地抽出佩刀,刀尖直指东方,“传我将令——全军,擂鼓!”
“咚!咚!咚!”
雄浑鼓声骤然炸响,非为助威,而是催命!
鼓声如雷,震得人心狂跳,震得草原草叶簌簌颤抖。所有汉军将士,无论伤重与否,听见鼓声,皆挺直脊梁,握紧手中兵器,仰天怒吼:
“吼——!!!”
声浪冲霄,竟压过千军万马的厮杀!
左贤王在高坡上听得真切,面色骤变。
“他……他疯了?”他喃喃道,“此时擂鼓,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他不知,慕天歌要的,正是这“疯”字。
鼓声一起,汉军士气如火山喷发;而戎狄人久攻不下,早已疲惫不堪,忽闻敌军鼓声如龙吟虎啸,心胆俱裂,阵脚微乱。
就在此刻——
“报!!!”一骑斥候浑身浴血,冲至慕天歌面前,滚鞍跪倒,“火炮营……到了!”
众人齐震!
只见西面烟尘滚滚,百辆铁轮炮车隆隆驶来,车轮碾过草地,发出沉闷轰鸣。每辆车上,皆架着一门黝黑粗壮的青铜火炮,炮口泛着冷光。炮车之后,是两千名身着灰袍的炮兵,人人面覆铁面,手持火把,眼神灼灼如狼。
为首老将须发皆白,却是当年随慕天歌远征高句丽的火器监副使——赵铁山!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赵铁山,率火炮营一百零八门霹雳炮,星夜兼程,终在决战之时抵达!请王爷下令——开炮!”
慕天歌大步上前,亲手扶起赵铁山,眼中血丝密布,却神光湛然。
他抬头望向左贤王所在高坡,一字一顿,如金铁交鸣:
“赵将军,第一轮——目标,敌军帅旗所在高地。”
“轰——!!!”
百门火炮齐鸣,大地崩裂,硝烟如墨云翻涌。上百枚实心铁弹呼啸而出,划破长空,带着撕裂天地的尖啸,狠狠砸向十里之外的高坡!
轰隆!轰隆!轰隆!
巨响震耳欲聋,高坡土石崩飞,烟尘冲天。左贤王座下战马受惊长嘶,将他掀翻在地。他挣扎爬起,抬眼望去——只见自己立身之处已成焦土,亲兵尸横遍野,帅旗折断,半截焦黑旗杆斜插于地,烈焰熊熊燃烧。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因为耳鸣,而是因为——恐惧,第一次真正攥住了他的心脏。
慕天歌立于高台,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袍,如战旗猎猎。
他缓缓举起右手,掌心朝天。
身后,佰刀队、重骑、钩镰枪手、火铳手、弓弩手……所有尚能站立的汉家儿郎,齐齐将兵器高举向天。
刀光、枪尖、箭镞、炮口,在朝阳之下,汇成一片刺破苍穹的寒铁之林。
慕天歌的声音,穿透硝烟,响彻整个战场:
“左贤王——你输了。”
“这一仗,从你抛弃族人那一刻起,就注定了。”
“现在,该还债了。”
鼓声再起,比先前更烈,更狂,更不可阻挡。
而四十二万戎狄大军,在霹雳炮轰鸣之后,在那片寒铁之林的注视之下,终于……开始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