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长孙无忌的话,大殿瞬间安静下来,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自然也看到了,抓不臣蛮夷去挖矿的提议,但都下意识忽略了。
没办法,这个事儿一旦落实,百分百会成为污点。
哪怕你有一万...
程咬金抵达拓跋部时,正值深秋霜降,朔风卷着枯草掠过河曲草原,马蹄踏碎薄冰,惊起成群寒鸦。他未带仪仗,只率三百亲骑,甲胄陈旧却擦得锃亮,腰间横刀鞘上还沾着前日校场演武溅上的泥点。随行的不是文吏,而是总参军部新调来的两名参军事——一个姓韦,一个姓崔,皆是长安国子监出身,通《周礼》《汉官仪》,却在凉州军中熬过三年沙场,能背出河西各部牛羊存栏数、每季牧草返青时辰,连党项人祭山神用的羱羊角该取左耳还是右耳都记得清楚。
拓跋部驻地设在白兰山北麓,依山势垒起数十座夯土石寨,寨墙高不过丈二,却密布箭孔与礌石槽。寨门前悬着三具风干的人头——两具属西赵蛮,一具属松外诸蛮,眼窝里塞满黑曜石,额上用朱砂画着歪斜的“唐”字。见唐军旗至,寨门吱呀洞开,十余骑飞驰而出,为首者披豹皮斗篷,腰挎双弯刀,左颊刺着狼头纹,右臂缠满褪色经幡,正是拓跋部酋长李世赤辞之弟李世难陀。
他勒马横刀,马首喷着白气:“程将军远来,可是为我兄长降表而来?”
程咬金翻身下马,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如铁丸撞击,末了将酒囊朝李世难陀一抛:“酒冷,人热。你哥若真想降,先教寨中七岁以上孩童,把‘大唐天子’四个字写满十张麻纸。”
李世难陀接住酒囊,指尖触到粗陶上刻着的“武德七年造”字样,眉头微跳。他早知程咬金是李世民亲自点将的“破阵锤”,可这锤子不砸寨门,偏要孩子写字?他身后一名裹羊皮的老巫师嘶声低语:“莫信!唐人惯用笔墨杀人——写错一笔,便说你心怀鬼胎!”
程咬金却已迈步向前,靴底碾碎地上冻硬的马粪,直入寨门。两侧党项武士握紧刀柄,却见他竟从怀中掏出一叠黄麻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墨迹未干的楷书,最上一张赫然是“李世赤辞”四字,笔锋刚健如刀劈斧削。他随手将纸贴在寨门木柱上,又抽出炭条,在“赤”字旁添了个小圈:“你兄长在降表里写自己叫‘赤辞’,可按我大唐律令,凡归附者须用汉姓汉名。今赐‘李’姓,‘赤辞’二字需改作‘承嗣’——承大唐正朔,嗣天子德泽。若嫌拗口,单名‘嗣’亦可。”
李世难陀盯着那“嗣”字,忽觉一股凉气从脊椎窜上后颈。他幼时随父赴长安贺岁,在鸿胪寺见过鸿胪少卿提笔批阅蕃客名录,凡改名者必以朱砂圈定原名,再于旁注新名,格式与此一模一样。那时他只当是文书规矩,如今方知这朱砂圈,圈的是血脉,是根基,是从此断了回头路。
寨内忽闻哭嚎。几名党项妇人抱着幼童奔来,孩子手中攥着炭条,在石板上歪歪扭扭划着“阿爸”“阿妈”,却无人会写“李”字。老巫师抢过石板,用骨针蘸着牛血,在“阿爸”二字旁硬生生剜出个“李”字,血珠顺着石缝滴落,像几道暗红蚯蚓。程咬金静静看着,忽然开口:“明日辰时,我带十名蒙学博士来此。教识字,教算筹,教怎么给朝廷报丁口、纳盐税、修驿道。若孩童学不会,你们就替他们学——每漏一字,罚粟十斗;每错一算,折羊一只。”
话音未落,寨后传来震天咆哮。百余名赤膊壮汉挥舞青铜斧,斧刃映着惨淡日光,斧柄缠着人发辫——那是去年被党项劫掠的羌人部落遗物。为首者胸口刺着九颗狼牙,正是拓跋部战神乌力吉。他猛捶胸膛:“唐人!你要夺我们的名字,还要夺我们的刀?!”话音未落,程咬金身后两名参军事同时抬手,袖中滑出短铳,“砰砰”两声脆响,乌力吉脚前青砖炸开两团白烟,碎屑激射在他脚踝上,火药焦味混着血腥气弥漫开来。
乌力吉僵立原地,瞳孔骤缩。他见过突厥人的弓弩,也见识过吐谷浑的投石机,可这铁管喷火、瞬息夺命的玩意儿,比萨满跳神时召唤的“雷公”还邪乎。更骇人的是——那两名参军事收起短铳后,竟从腰囊掏出《千字文》残卷,指着“天地玄黄”四字,用生硬党项话问:“这个,念什么?”
寨中死寂。连寒鸦都噤了声。
此时,程咬金踱至乌力吉面前,伸手抹去他额角冷汗,动作竟似长辈抚慰晚辈:“你胸口刺九颗狼牙,是杀过九个仇家?好。可你知道我身上有多少道疤么?”他猛地扯开左襟,露出嶙峋肋骨间三道蜈蚣状旧伤,“这是打刘武周时留的;”又掀开右袖,小臂上两道交叉刀痕泛着青白,“这是追薛举到陇西,被羌人砍的;”最后解开护心镜,胸腹间一道贯穿伤疤狰狞如蛇,“这是玄武门……替陛下挡的。”他声音陡然低沉,“刀疤能养好,名字改了还能叫回来,可若你们的孩子将来提着刀去杀大唐的娃,谁来替他们挡这一刀?”
乌力吉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单膝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身后百名壮汉齐刷刷跪倒,青铜斧柄砸地之声如闷雷滚过草原。
次日辰时,寨中校场搭起三座草棚。程咬金坐镇中央,左右分列韦、崔二参军。三百唐军列阵持矛,矛尖寒光凛冽。而校场边缘,乌力吉率百名战士赤膊跪坐,每人膝上摊开一块湿泥板,泥板上插着炭条——程咬金昨夜令人连夜烧制的“党项第一块书写板”。
韦参军捧出一卷竹简,朗声道:“《大唐户令》有载:凡归附之部,须立籍贯、录丁口、编保甲。今授尔等‘拓跋保’之名,首任保正由朝廷委派,三年一考,称职者赐田三十亩,劣者褫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坐人群,“尔等可愿受此令?”
无人应答。只有风掠过草棚顶的呜咽。
崔参军忽从怀中取出一捆麻绳,绳结打得极怪,每个结都似蜷缩的婴孩:“此乃‘结绳记事’古法。党项先祖缚绳记羊数,今日我教你们——每多记一个字,便解一结;每多认一个数,便添一结。若解完百结,朝廷授‘义民’牌,免三年赋税。”他抖开麻绳,最末一结系着枚铜钱,钱面铸着“开元通宝”四字,“此钱,可换盐、换铁、换汉家绸缎。但若你们拿它买毒箭头——”他指尖突然发力,铜钱应声断裂,“那断的就不是钱,是你们孩子的脖子。”
日头西斜时,校场东侧草棚忽然响起稚嫩童音:“李……嗣……承……嗣……”是个六岁女童,正用炭条在泥板上描摹“嗣”字,手腕颤抖却笔画坚定。她母亲跪在旁边,左手攥着女儿右手,右手死死按在自己左胸——那里本该刺着狼头,此刻只有一道未愈的刀疤。
程咬金起身踱至女童身侧,俯身拾起炭条,在她泥板空白处写下两个字:“长乐”。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风声:“此乃你新名。长乐县,隶属京兆府。日后你若想去长安,持此名帖,沿途驿站供食宿。”女童仰起小脸,泥巴糊满睫毛,却忽然咧嘴笑了,缺了门牙的嘴里蹦出清晰汉话:“长……乐……想吃……胡饼!”
哄笑声中,程咬金转身走向寨门。李世难陀追上来,递过一方羊皮卷轴,上面用朱砂绘着河曲水系图,标注着十二处盐池、七座铁矿、三十七处良马牧场。“我兄长说……”他声音干涩,“若朝廷允拓跋部为‘羁縻州’,此图献上。另附三策:一曰‘盐铁专营’,二曰‘马政归朝’,三曰‘子弟入学’——五年内,拓跋部每年向国子监送三十名少年。”
程咬金展开羊皮图,目光在“盐池”二字上久久停留。片刻后,他撕下图角一角,就着女童泥板上未干的炭灰,在碎皮上写下八个字:“盐归官营,铁禁私铸;马籍入册,学限十年。”撕下的碎皮递还李世难陀:“拿去给你哥。就说程某人说了——盐池若少报一掬,灭你一寨;铁矿若私炼一斤,斩你一渠;马匹若漏籍一匹,抄你一族;子弟若逃学一日,夺你一姓。”
李世难陀双手捧皮,指节捏得发白。他忽然想起昨夜兄长在帐中说的话:“唐人不怕我们刀快,怕我们心齐。可若连孩子都认得‘长乐’二字,我们的心,还能齐到哪去?”
暮色浸透白兰山时,程咬金率军离寨。三百骑蹄声渐远,校场却灯火通明。女童长乐被母亲抱在怀里,手指蘸着羊奶,在泥板上一遍遍描画“长乐”二字。乌力吉蹲在旁边,用青铜斧刮平一块新泥板,斧刃刮过泥面发出“沙沙”轻响,像春蚕啃食桑叶。远处,韦参军正教战士们唱《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歌声粗粝却执拗,惊起山坳里一群栖息的雪鸮,扑棱棱飞向长安方向。
与此同时,益州道传来急报:浪穹诏遣使叩关,称愿以洱海西岸三十六村为质,请朝廷派兵助其抵御邆赕诏侵攻。使者呈上密信,信中夹着半片染血的虎符——正是邆赕诏主前日围攻其王帐时所佩。信末朱砂批注力透纸背:“邆赕已僭称‘滇王’,铸金印,建宫室,欲效南越故事。”
长安太极殿,李世民将虎符置于案头,金印断口处尚有新鲜血痂。他凝视良久,忽对慕容诺道:“传令总参军部:即日起,滇地诸诏‘互市’之权,改为‘榷场’专营。所有盐、铁、茶、绸,须经朝廷设立之‘西南榷场’统购统销。另——”他指尖叩击虎符,金玉相击声清越如磬,“着程咬金速选精锐五百,携神机营火铳三十杆、佛郎机炮两门,星夜驰援浪穹诏。炮口所向,非邆赕诏军阵,而是其王宫檐角。”
慕容诺微微蹙眉:“陛下欲毁其宫室?”
“不。”李世民唇角浮起一丝冷峭笑意,“是告诉天下人——邆赕诏的王宫,大唐想拆就拆,想修就修。既然他们喜欢僭越,朕便亲手,替他们把‘王’字,刻进宫墙里。”
殿外忽有朔风撞响铜铃,叮咚之声绵延不绝。李世民推开窗棂,但见终南山巅积雪皑皑,山脚新垦的屯田里,冬小麦青翠如洗。一队农夫扛着铁耒走过田埂,领头老者腰间,赫然悬着柄唐制横刀——刀鞘磨损严重,却擦得铮亮,刀柄缠着褪色红绸,绸上隐约可见“武德”二字。
李世民久久伫立,直至暮色熔金,将整座长安城染成一片辉煌的琥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