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苏红泪的声音忽然响起:“我让他来的。”
“你让的?”江泊舟表情有些诡异,心想宋牧驰又不是你们刑讯处的,你怎么命令他?
而且他为什么这么配合你?
莫说是他,旁边那些手下也忍不住眼神在两人身上打转。
看到美艳风-骚-的苏红泪和俊朗不凡的宋牧驰,纷纷猜测这两人不会有一腿吧?
不怪他们这么想,主要还是宋牧驰名声在外,这段时间几乎每一个漂亮姑娘都跟他有关系。
商玄镜、玉阳公主、云梦郡主这些就不用说了,......
那声音如蜜糖裹着冰刃,甜得发腻,冷得刺骨。
“碧夜心”身形一僵,足尖刚点上墙头的青瓦,便骤然顿住——不是因那声音有多高绝,而是因它太熟了。熟到她指尖发麻,喉头泛腥,连背脊都绷成一道紧弦。
她缓缓转过身,白发在晚风里翻卷如雪,眸光却沉得像一口枯井。
墙下站着个女子,一袭水红烟罗裙曳地,腰间悬着半截断剑,剑鞘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她斜倚朱漆门柱,左手捻着一朵新摘的曼陀罗,右手随意插在袖中,唇角弯起时,眼角那颗泪痣跟着微微一颤,像一滴将坠未坠的毒露。
任非烟。
宋牧驰怔在原地,瞳孔骤缩。
他当然认得这张脸——方才还与他十指相扣、依偎在墓前落泪的少女,此刻正笑意盈盈立于三丈之外,发梢犹带草香,裙摆尚沾夕照余晖,分明是刚从子爵府后园小径踱步而来。
可眼前这人,比方才更艳、更媚、更不可测。尤其那双眼睛,再无半分柔弱怯意,只余一种近乎妖异的清醒,仿佛早将世间所有悲欢爱恨拆解揉碎,又重新拼凑成一把能剜人心的薄刃。
“师姐?”宋牧驰低声重复,嗓音干涩,“你……喊她师姐?”
任非烟没答他,只轻轻将曼陀罗花瓣一片片剥下,扔进风里:“师姐这些年躲得真好,连我都差点信了你真死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碧夜心”苍白的脸,“可你忘了,当年亲手剜你右眼的人,是我师父。而替你缝合伤口、为你续命、教你用幻术遮掩残瞳的人——也是我。”
“碧夜心”喉结微动,右手不自觉按上左眼眶——那里本该嵌着一枚温润玉瞳,此刻却只覆着一层薄薄银箔,在暮色里泛着幽微冷光。
“你怎会……”她声音嘶哑,竟有几分裂帛之感。
“怎会知道你还活着?”任非烟轻笑一声,忽而抬手,指尖朝自己左眼一划——血线乍现,随即愈合,皮肤完好如初,唯有一点猩红如朱砂痣,悄然浮现在眼尾下方。“《忘情天书》第七重‘镜渊’,练至大成,可窥人心虚实、破万般幻影。你易容千面,瞒得过天下人,却瞒不过同修此功之人。”
她向前踱了一步,裙裾拂过石阶,声音压得极低:“你当年假死脱身,为的是避开朝廷追查‘寒蝉卫叛案’;而我潜入子爵府,为的是夺你手中那卷《玄牝真经》残页——师父临终前说,只有它能解开我体内封印二十年的‘九阴锁脉’。咱们各取所需,本不该碰面。”
宋牧驰脑中轰然作响。
寒蝉卫叛案?玄牝真经?九阴锁脉?
这些词如淬毒钢针,一根根扎进他记忆深处——三年前刑部密档曾提过一句:寒蝉卫副统领碧夜心,于北境缉拿魔教余孽时遭围杀,尸骨无存,仅余半截断剑与染血腰牌。此案牵扯朝中三名四品以上官员,最终以“证据湮灭、主犯伏诛”草草结案。而《玄牝真经》,更是江湖失传百年的魔教镇派秘典,传说修至极致,可逆转阴阳、窃寿夺命。
他猛地望向“碧夜心”,见她银箔之下左眼瞳孔竟已全然灰白,唯中心一点幽绿如鬼火摇曳——那是被剧毒蚀毁后强行续命的征兆。
原来如此。
她不是不想见他,是不能见他。每次运功催动幻术,左眼便剧痛难当,稍有不慎,银箔崩裂,真容尽露,届时不单身份暴露,更会引来魔教旧部追杀——毕竟当年正是她亲手斩杀前任教主,才换得朝廷特赦令。
而任非烟……她根本不是来揭穿的。
她是来逼“碧夜心”现身的。
宋牧驰忽然明白了她今日为何主动提及金丝糕、为何怂恿自己“相信第一个碧夜心”、为何在他面前毫不掩饰对“蒙面者”的排斥——她早知两人必有一战,故而先以柔情软化他心防,再以言语将他彻底钉死在“碧夜心”这一边。待此刻真相撕开,他既已倾心于“碧夜心”,便再难回头接纳另一个“任非烟”。
这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局,从墓前落泪开始,到墙下一笑收网。
“非烟……”他开口,声音竟有些发颤。
任非烟侧首看他,眼尾朱砂痣映着最后一缕霞光:“宋大哥,你信谁?”
风停了。
连远处更鼓都忘了敲。
宋牧驰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碧夜心”按在左眼的手上——那手指关节泛白,指甲深陷皮肉,分明在忍耐某种锥心之痛。
他忽然想起那夜皇宫飞檐之上,她替他挡下暗器时,左肩衣料被血浸透的弧度;想起她教他流风回雪第一式时,袖口滑落露出的陈年剑痕;想起她为他向公主提亲,在宫门前跪了整整两个时辰,膝盖磨出血来也未曾皱眉……
这些事,任非烟做不到。
哪怕她演技通神,哪怕她能摹尽天下人声色,可那些无需伪装的痛楚、笨拙的温柔、沉默的担当,骗不了人。
“我信她。”宋牧驰一字一顿,踏前一步,挡在“碧夜心”身前,“也信你。”
任非烟笑意微滞。
“信我?”她挑眉,“信我骗你,信我利用你,信我接近你只为盗经?”
“信你不敢真正伤我。”宋牧驰直视她双眼,“你若真欲取我性命,早在初遇时便可下手。可你教我武艺,助我仕途,甚至……替我寻回爷爷骸骨。”他喉结滚动,“你哭的时候,眼睛是真的红;你笑的时候,睫毛是真的颤。这些,装不来。”
任非烟怔住。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错估了一件事——她以为他只是个被美色与温情蒙蔽的贵公子,却忘了他身为寒蝉卫少监,每日审阅的密档堆积如山,见过的谎言比她吃过的米还多。他早看出她有秘密,却始终留一线余地,不是愚钝,而是选择。
选择信一个愿意为他流泪的骗子。
“你不怕我杀了她?”她指向“碧夜心”。
“怕。”宋牧驰点头,“但更怕你从此孤身一人,再无人肯信你半分真心。”
这句话如惊雷劈入任非烟识海。
她自幼在魔教长大,信奉的从来只有力量与算计。师父教她:人心即刀俎,情意即饵食。可眼前这个男人,竟以血肉之躯为盾,护住她最不堪的真相。
荒谬,却又滚烫。
“碧夜心”望着宋牧驰背影,银箔下的左眼幽绿鬼火剧烈跳动,似要焚尽所有伪装。她忽然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青芒,竟朝自己左眼刺去!
“住手!”宋牧驰反手攥住她手腕。
“她若不死,我永无宁日。”“碧夜心”声音冷如霜刃,“魔教‘影蛇’已循迹至此,三日内必至白玉京。她们认得我气息,更认得你身上我的真气残留——你活不过今夜。”
任非烟面色陡变:“影蛇?她们怎会……”
“因为你盗走的《玄牝真经》残页上,沾了我的血。”“碧夜心”冷冷打断,“而你为遮掩痕迹,用了‘融骨散’——那药引,恰是影蛇豢养的噬魂蛊所化。”
空气骤然凝滞。
宋牧驰松开手,缓缓解下腰间寒蝉卫腰牌,掰成两半,一半塞进“碧夜心”掌心,一半递给任非烟:“明日午时,刑部天牢‘癸字三号’,我要见你们俩。不带兵刃,不许易容,只带真相。”
任非烟盯着那半块腰牌,指尖微凉:“你想做什么?”
“查案。”宋牧驰目光扫过二人,“寒蝉卫叛案,本就是我接手的第一桩密档。当年结案文书漏洞百出,证物缺失,证人口供前后矛盾……我查了三年,线索断在碧夜心‘死讯’传出当日。”他顿了顿,“而你,任非烟,你祖父任奉朝——他并非六部闲职老吏,而是前任寒蝉卫监察使。他死前七日,曾密奏陛下:‘碧夜心未死,真凶另有其人’。”
任非烟浑身一震。
她从未听过祖父还有这层身份!魔教典籍中记载,任奉朝不过是江南小吏,因得罪权贵被贬,郁郁而终……难道全是假的?
“碧夜心”踉跄后退半步,银箔簌簌震颤:“你……怎会知道?”
“因为那份密奏,就在我书房暗格里。”宋牧驰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祖父临终前托人交给我,嘱我‘若见碧夜心,便以此符召她赴约’。”
虎符入手微沉,刻着“玄牝”二字古篆。
任非烟指尖触到符身,忽觉丹田一热——那被封印二十年的九阴锁脉,竟随符文微光隐隐松动!
她猛然抬头,望向“碧夜心”:“师父……当年说玄牝真经残页能解锁脉,可你从未告诉我,真正钥匙,是祖父的虎符?”
“碧夜心”沉默良久,终于摘下左眼银箔。
灰白瞳仁中央,幽绿鬼火熄灭,只剩一片混沌雾霭。她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师父……就是当年叛案主谋。他篡改密档,伪造我‘尸身’,只为引你入局——因唯有任家血脉,方能激活虎符,开启玄牝真经最终章。”
任非烟如遭雷击,踉跄跪倒。
原来她拼死追寻的解药,竟是仇人设下的陷阱;她视为恩师的长者,才是祖父真正的弑杀者。
晚风卷起她鬓边碎发,露出耳后一道淡青蛇形烙印——那是魔教“影蛇”嫡系才有的标记。
宋牧驰蹲下身,将虎符轻轻放在她掌心:“非烟,你不必选。你既是任奉朝之孙,也是碧夜心师妹;你修忘情天书,也承玄牝真经。这案子,本就是你们任家的债,碧夜心的劫,我的责。”
他站起身,望向天际渐次亮起的星辰:“明日午时,我等你们一起进来。若你们不愿,我便独自入牢,以寒蝉卫少监之名,重审此案。”
话音落处,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咚三声。
任非烟低头看着掌中虎符,青铜冷光映着她眼中水光。她忽然笑了,笑得又涩又亮,像拨开乌云的第一缕月华。
“宋大哥,”她仰起脸,朱砂痣在星光下灼灼生辉,“你可知忘情天书最后一句是什么?”
宋牧驰摇头。
“情若不灭,何须忘之?”她轻声道,“我骗了你三次——初遇时骗你是寻常孤女,祭墓时骗你真心落泪,方才墙下又骗你我与她势不两立……可最后一次,我不想骗了。”
她抬手,指尖在额心一点。
易容散尽。
那张脸依旧绝美,却褪去了所有妩媚妖娆,只余一种凛冽如霜的清绝——眉骨高挑,鼻梁挺直,唇色淡如初雪。这才是真正的任非烟,魔教“影蛇”首席杀手,寒蝉卫叛案唯一幸存证人,任奉朝血脉最后的守墓人。
“碧夜心”凝视这张脸,忽然抬手,掀开右眼眼罩。
一只湛蓝如海的眼眸显露出来,与左眼灰白形成惨烈对比。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师妹,当年剜我右眼时,你说过一句话。”
任非烟静静听着。
“你说——‘若有一日你记得我,我便记得你’。”
晚风拂过三人衣袂,卷起满地曼陀罗残瓣。
宋牧驰伸出手,左手握“碧夜心”微凉的手腕,右手牵任非烟温热的手指。
三只手,在星辉下交叠如环。
远处更鼓终于响起,咚——咚——咚——
一声,两声,三声。
白玉京的夜,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