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中文网 > 穿越小说 > 江山绝色榜 > 第431章 叫师父
    兰若寺率先说道:“刚刚我望其气观其心,他从头到尾说的都是真心话。”

    “真心话,这怎么可能?”平王皱眉道,第一次对这位钦天监的天才产生了怀疑。

    “事实就是如此,虽然对方的官职和修为,我很难做到百分百准确,但大致判断一下还是不难,他刚刚说的确实发自真心实意,至少他自己认为是这样的,”兰若寺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样的人,往往不是大忠就是大奸。”

    众人脸色微变,显然意识到了棘手。

    这一切太巧合了,不可......

    江泊舟的家在城西槐荫巷,三进小院,青瓦白墙,檐角悬着铜铃,风过时叮咚作响,倒有几分市井里的清雅。院中一株老槐树,枝干虬劲,树冠如盖,底下摆着一张磨得发亮的紫檀矮案,案上青瓷茶壶嘴儿还冒着热气,旁边两只粗陶盏里浮着几片新采的槐花,清香沁人。

    宋牧驰刚跨进二门,就听见厨房方向传来锅铲碰击铁锅的脆响,还有个温软嗓音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是江南一带的民谣,词句模糊,却把那股子灶火气烘得暖融融的。

    “嫂夫人手艺可是寒蝉卫上下公认的绝活。”江泊舟一边解下腰间佩刀挂在廊柱钩上,一边笑着扬声道,“阿沅,快出来!我把咱们新任统领大人请回家吃饭啦!”

    话音未落,厨房帘子一掀,一个身着素蓝布裙的妇人端着只青釉大碗出来,腕上银镯叮当轻撞。她约莫三十出头,眉目清秀,眼角微漾细纹,不施粉黛,发髻只用一支木簪绾住,却自有一股子沉静韧劲儿,像春水里立着的芦苇——柔而不折,静而生光。

    她抬眼望见宋牧驰,先是一怔,随即眸子弯起,笑意从眼尾漫开:“原来就是宋统领?早听泊舟念叨好几回了,说你是个有担当的青年,今日一见,果然比画像上更精神。”

    宋牧驰连忙拱手:“嫂夫人安好,在下唐突登门,实属冒昧。”

    “什么冒昧不冒昧的。”阿沅将碗搁在案上,揭开盖子,一股浓香霎时蒸腾而出——炖得酥烂的酱肘子,油润发亮,酱色深沉,表面缀着几粒琥珀色冰糖渣,边缘泛着蜜光,底下垫着焯过水的玉兰片与鲜笋段,汤汁浓稠如琥珀,微微晃动时映着天光,竟似有金芒流转。

    “这叫‘金缕肘’,取的是肘子筋络如金缕、入口即化之意。”阿沅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宋牧驰面前,“尝尝,补气养神,最宜你们这些整日绷着弦儿的人。”

    宋牧驰接过,指尖触到陶盏微烫,舌尖刚沾上一点汤汁,便觉一股温厚甘鲜直贯喉底,仿佛有股暖流顺着任脉缓缓下行,阴海深处竟隐隐嗡鸣,似有蛰伏的真阳被悄然唤醒。他心头一震——这汤里,加了百年首乌须、九节菖蒲根、还有半钱雪域冰蟾膏!三味皆是固本培元、涤阴养阳的至宝,寻常药铺根本见不到整株,更别说入膳了。

    他不动声色咽下,抬眼看向阿沅,对方正低头理袖口,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手熬了碗寻常肉汤。

    江泊舟却没察觉异样,拍着大腿笑:“阿沅啊,你这手艺,当年若去宫里尚食局,怕是要抢了御厨总管的差事!”

    阿沅只笑:“尚食局?我连宫墙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她转身又进了厨房,脚步轻快,裙裾扫过青砖地,没留下半点声响。

    宋牧驰望着她背影,忽然想起昨日商府夜宴上,商玄镜曾指着一道“云雾松茸羹”对他低语:“这道羹里添了三钱昆仑山巅的雪莲蕊,可清心火、凝神魄,但若无十年以上阴海温养,服之反伤经络。”——那时他只当是权贵人家的奢侈讲究,如今再看阿沅这碗肘子汤,才知这世上真有人能把药性化于无形,把生死之道熬进烟火人间。

    饭毕,江泊舟沏了壶陈年普洱,三人围坐槐树下。暮色渐浓,天边浮起一层淡青灰,归鸟掠过树梢,衔走最后一缕斜阳。江泊舟剔着牙,状似随意道:“听说天南使团路上遇上了万古流?啧,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千人一面……宋兄弟可曾亲眼见过?”

    宋牧驰执盏的手顿了顿,茶汤微晃,映出他瞳孔里一闪而过的幽光。他没立刻答,只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见过了。”他声音很淡,像风吹过空竹筒,“不过不是‘千人一面’,是‘千面一人’。”

    江泊舟眉头一跳:“哦?”

    “他脸上没有面具,身上也没有易容膏。”宋牧驰目光投向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笼,“他站在那儿,你看见的是一张脸;你移开眼再回头,他还是那张脸——可你知道,那不是同一张脸。就像……你盯着铜镜看久了,镜中人会眨一下眼,而你没眨。”

    阿沅端着一碟新剥的荔枝出来,闻言手指微微一顿,一颗晶莹剔透的果肉滚落在青砖缝里,洇开一小片淡红水痕。

    江泊舟却没注意,他整个人往前倾,压低声音:“那他……到底长什么样?”

    宋牧驰垂眸,拈起一颗荔枝,指尖用力,薄皮应声裂开,乳白果肉颤巍巍露出来,汁水顺着指腹滑落:“我不知道。”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下去,“因为每次我看清他五官的刹那,脑海里就自动补全另一张脸——那是我七岁那年,在吴州码头,被推下水前最后看见的面孔。”

    空气骤然一滞。

    槐叶沙沙响,像无数细碎耳语。

    江泊舟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慢慢坐直,右手无意识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泛白。阿沅则将荔枝碟轻轻放在案角,退后半步,袖口垂落,遮住了手腕内侧一道浅褐色旧疤——形如月牙,边缘微凸,像是被什么极细的丝线勒过十年,才褪成这般颜色。

    宋牧驰却像什么都没察觉,他剥开荔枝,将果肉送入口中,清甜微凉,压下了喉间一丝腥气。

    “所以,”他咽下,抬眼,眸子黑得不见底,“我怀疑,千人一面,不是幻术,是‘溯形’。”

    “溯形?”江泊舟脱口而出。

    “嗯。”宋牧驰指尖蘸了点茶水,在紫檀案上画了个圈,又在圈中心点了一点,“人之面目,由骨相、皮相、气相三层构成。寻常易容,只改皮相;高明者能塑骨相;但溯形……是直接篡改观者识海中‘此人该有的模样’。”他指尖抹开那点墨,水痕晕染,像一朵将绽未绽的墨梅,“你看他时,以为自己在看他——其实你在看自己心里,那个最想记住、或最不敢忘记的脸。”

    阿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那……你七岁那年,推你下水的人,后来怎样了?”

    宋牧驰笑了下,那笑意没达眼底:“死了。被我亲手烧成了灰。”

    江泊舟瞳孔骤缩。

    阿沅却长长吁了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她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旧漆匣,匣身斑驳,铜扣锈迹斑斑。她将匣子推到宋牧驰面前,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宋牧驰盯着那匣子,良久,伸手掀开盖子。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密信,只有一叠泛黄纸页,最上面一张,墨迹已淡,却仍能辨出稚嫩笔锋写着:“宋牧驰,七岁,吴州人氏,父母双亡,寄养于叔父家……”赫然是当年官府备案的孤儿籍册!

    底下几张,则是不同年份的验伤文书、仵作记录、甚至还有两封皱巴巴的匿名信,字迹歪斜,墨色深浅不一,内容却惊人一致:“……码头当日,确有一褐衣少年推人落水,身量不足五尺,左颊有痣,穿草鞋,赤足逃入芦苇荡……官府未查……”

    宋牧驰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指腹摩挲着纸面粗糙的纤维,仿佛触摸到了十五年前那个暴雨滂沱的黄昏。雨水灌进耳朵,咸腥的河水呛入鼻腔,而水面之上,那张模糊的脸正俯视着他,嘴角弯起一道冰冷弧度——和昨夜商府书房里,烛火摇曳时,商玄镜翻阅《天机策》时侧脸的弧度,一模一样。

    他猛地合上匣盖,咔哒一声脆响,惊飞了栖在槐枝上的两只麻雀。

    “这匣子,”他嗓音哑得厉害,“谁给你的?”

    阿沅没回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平放在掌心。铜钱正面是“永昌通宝”,背面却非星月纹,而是一道细如发丝的刻痕——弯如新月,与她腕上旧疤形状分毫不差。

    “十六年前,吴州码头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她声音轻缓,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火里救出个孩子,浑身焦黑,只剩一口气。大夫说,他肺腑俱损,活不过七日。可他活下来了,靠的不是药,是有人每天剖开自己手腕,用血混着雪莲汁,一滴一滴喂进他嘴里。”

    江泊舟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阿沅将铜钱轻轻推至宋牧驰面前:“这钱,是他醒来后第一件认得的东西。他说,那天推他下水的人,腰带上就挂着这样一串铜钱,走路时叮当作响。”

    宋牧驰盯着那枚铜钱,呼吸渐渐沉重。记忆深处,暴雨声、水流声、还有那串清脆冷硬的铜钱撞击声……轰然撞开闸门。

    他忽然抬头,直视阿沅双眼:“所以,你不是江泊舟的妻子。”

    阿沅笑了,那笑容温柔而疲惫,像燃尽灯芯的最后一簇火苗:“我是你娘临终前,托付给吴州水师副将的女儿。你娘说,若你活着,就让我把这匣子交给你;若你死了……”她顿了顿,指尖拂过铜钱背面的月痕,“就把它沉进吴州湾最深的漩涡里。”

    槐树影子彻底吞没了庭院,唯有案上两盏茶,还氤氲着微弱热气。

    宋牧驰久久沉默,忽然抬手,将那枚铜钱攥进掌心。铜棱硌着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痛楚——真实得令人心悸。

    “那推我下水的人……”他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是不是姓商?”

    阿沅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映着将熄未熄的天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这时,院门被叩响三声,笃、笃、笃,节奏沉稳,不疾不徐。

    江泊舟霍然起身,手已按在刀柄上。

    阿沅却摆了摆手,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青衫少年,面容清俊,腰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素白,不见血槽,只在近柄处镌着两个小字:观止。

    他看见阿沅,略一颔首,目光越过她肩头,准确落在宋牧驰脸上:“宋统领,奉商夫人之命,请您即刻赴府。天南急报,摄政王麾下‘玄甲营’已抵青梧关外三十里,兵锋所指,正是商府别苑。”

    宋牧驰缓缓松开紧攥铜钱的手,掌心已被棱角割出四道血痕,渗出血珠,混着铜锈,在昏暗天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并不存在的尘土,对阿沅微微一笑:“嫂夫人,这碗肘子汤,我记下了。”

    阿沅也笑了,将那匣子收进袖中,转身回屋。经过江泊舟身边时,她停了一瞬,极轻地说了句:“他腰上那串铜钱,现在挂在谁的腰带上?”

    江泊舟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灰败如纸。

    宋牧驰已随那青衫少年跨出二门。暮色四合,他身影融入渐浓的夜色,唯有腰间一枚新铸的银牌,在最后一点天光里,幽幽反出冷冽寒芒——那银牌背面,无人注意处,竟用极细阴刻镌着一行小字:

    “溯形者,先溯己心。”

    风过槐枝,铜铃再响,叮咚、叮咚、叮咚……仿佛敲在人心最深处,一声,又一声,数着未尽的劫数,也数着,刚刚启程的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