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风不知营建之事,看着那段石墙,倒是觉得平平无奇,并不觉得有什么特殊。
但阎立德却是激动莫名,拉着他就要去寻皇孙李象。从守门禁军处得知皇孙不在府中,而是出了西城之后,更是寻了一辆马车,便循...
李象闻言,懒洋洋撑起身子,摇椅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顺手将空茶碗搁在石桌上,指尖轻轻叩了叩碗沿,目光却已落在垂花门边——柳直正垂手立着,袍角沾了点泥星子,显是刚从坊外快步回来。他身后半步,还站着个面生的中年仆役,穿的是细麻短褐,腰束皮带,脚上蹬着双半旧不新的牛皮靴,靴筒内侧隐约露出半截暗青色布条——那是军中校尉以上才许缠的“禁军制式裹腿布”,寻常人绝不敢私用。
李象眼神一凝,没动声色,只朝柳直抬了抬下巴:“帖子呢?”
柳直双手捧出一张素笺,纸色微黄,裁得极齐整,边缘未剪断处尚留着竹纸特有的纤维毛茬——正是隆庆坊新近投产的卢家竹纸。李象接过,指尖捻了捻纸面,触感绵韧微涩,比西市胡商贩的高丽纸更厚实,比官府公文所用的硬黄纸又更柔滑。他心头微动:这纸,怕是张亮特意挑的。既是勋国公,自然认得此纸出处;既认得出处,又肯用它递帖,便是明明白白告诉李象——我知道你在隆庆坊干了什么,我也知道你背后有谁。
他展开帖子,墨迹浓淡匀称,字是标准的欧阳询体,筋骨嶙峋,力透纸背,落款处只盖了一方朱印:“勋国公章”,印泥色泽沉郁,显是新拓不久。通篇无一句寒暄,亦无半分试探,只有一行小楷,写得极窄,却极狠:
【盐引三万石,糖引五千斤,愿换一晤。不涉朝议,但论实务。】
李象唇角微翘,把帖子翻过来,背面竟还有一行极淡的、几乎与纸色融为一体的蝇头小楷,若非他早知张亮曾随太宗征高句丽时,在辽东雪地里靠舔冻僵的笔尖续写军报,练就一手“雪中藏锋”的隐墨术,还真难发现:
【稚奴遣人查隆庆坊竹料入库十七车,皆劈为寸段,炭窑昨夜未熄。】
李象指尖一顿,喉结微微滚动。竹料劈寸段、炭窑彻夜燃——这是在查活性炭!张亮竟能从竹料运输、炭窑火候里,嗅出异样?此人粗豪之名满朝皆知,可这心细如发的本事……怕是连长孙无忌都未曾真正看清过他。
“阿兄?”李厥仰着小脸,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拽了拽他衣袖,“那帖子上写的啥?可是又要讲新故事了?”
李象低头,揉了揉弟弟汗津津的额角,声音却低了几分:“不是故事,是刀。”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坊门处,随即是两声闷响,似是马鞭抽在木门上的脆响。接着,一个年轻却刻意压得沙哑的嗓音穿透垂花门:“隆庆坊李象,接旨——!”
李象眉峰倏然一拧。
不是宫使,不是东宫令史,也不是大理寺或御史台的人。这声音陌生,却带着一股子强行绷紧的倨傲——像是某位皇子亲信的内侍,被临时拨来传话,生怕自己不够威风,偏又底气不足。
李厥吓得一抖,下意识往兄长身后缩。李承乾闻声,自东厢拄杖而出,假肢踏在青砖上,竟发出与常人无异的笃笃声。他脸色沉静,目光扫过那张帖子,又掠过李象指尖残留的淡墨痕迹,只淡淡道:“来了便来了。厥儿,扶你阿兄去前院。”
李象却摆了摆手,反将李厥往孙思邈那边推:“阿耶,劳烦照看片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阿耶若觉那帖子可疑,不妨拿去药炉旁熏一熏——炭气最易附墨,雪中藏锋的墨,遇热即显。”
孙思邈眸光一闪,未置可否,只伸手按住李厥肩膀,示意他噤声。
李象整了整衣襟,缓步向前院走去。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见坊门外影影绰绰立着七八个锦袍人,为首者约莫三十上下,面白无须,腰悬鱼袋,却是银鱼——五品内侍省少监衔。他身后两人抬着一只紫檀匣,匣面未锁,缝隙里透出一角明黄绫缎。
那人见李象现身,鼻孔微张,下巴略抬,却未宣旨,只将手中一卷黄绢抖开半尺,朗声道:“奉晋王殿下口谕:隆庆坊所售‘太子盐’‘太子糖’,僭越名分,惑乱视听。着即日起,封存所有盐糖货栈,勒令东市西市商户,三日内退尽所购盐引糖引,违者以妖言惑众罪论!”
坊内霎时一静。
李厥攥紧孙思邈衣角,指节发白。李承乾站在垂花门阴影里,手指缓缓抚过假肢膝关节处一道细微的铜铆钉——那是李象亲手嵌入的活扣,能卸能装,专为应对突袭而设。
李象却笑了。
他往前踱了两步,离那内侍不过三尺,忽然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片被风吹落的竹叶。叶片青翠,脉络清晰,叶尖还沾着清晨未干的露水。他将竹叶举到日光下,对着那内侍晃了晃:“少监大人,您可知这竹叶为何青?因它吸晨露,纳日光,经脉中自有清气流转。若有人拿块黑布,裹住整株竹子,不叫它见光,再日日浇滚水,逼它枯死——这竹子,便真死了么?”
内侍一怔,下意识道:“自然……死了。”
“错。”李象指尖一弹,竹叶飘然落地,正覆在那紫檀匣的明黄绫缎上,“竹根在土里,根不死,叶落了,明年春又生。倒是那裹布的人,怕是忘了——裹布的手,也得吃饭。”
他直起身,目光如刃,直刺内侍双眼:“晋王殿下既嫌‘太子’二字碍眼,何不请陛下颁一道诏书,明令天下,废‘太子’之号?若陛下一日未废,这二字,便一日是礼法所定、宗庙所承、万民所呼。您今日封我的盐,明日可要封长安百姓灶膛里的柴?后日,是不是还得派兵去渭水边上,把‘太子渡’三个字,从石碑上凿下来?”
内侍面色涨红,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象却不给他喘息之机,忽而转身,朝坊内扬声:“王玄策!”
“在!”一声应诺自角门炸响,王玄策一身短打,肩扛铁锹,裤脚还沾着新鲜泥浆,大步流星而出,身后跟着二十几个赤膊壮汉,人人臂上青筋暴起,掌心老茧厚如铜钱——正是那日抢着进坊修工坊的“匠人”们。
“去,把东市‘福源号’、西市‘万宝楼’的盐糖铺子,挨家挨户,贴上告示。”李象语速极快,“告示就写——‘隆庆坊精盐白糖,今起凡购一斗盐、一斤糖,赠竹纸一张。纸印《贞观惠民录》首章,内载盐糖之利、百姓之苦、朝廷之仁。’”
王玄策咧嘴一笑,抱拳:“喏!”
“慢着。”李象又唤住他,从怀中摸出一枚铜牌,正面铸着“隆庆坊”三字,背面却是龙纹缠枝——那是李世民赐给长乐公主建府的“特许勘合”,本该由工部存档,如今却赫然挂在他腰带上,“把这牌子,挂在福源号门口。告诉掌柜——‘此牌所至,盐糖照卖,若有阻拦,持牌直入宫门,面奏陛下。’”
内侍终于变了脸色:“你……你敢擅用公主勘合?!”
“有何不敢?”李象眼皮都不抬,“长乐公主是我嫡亲姑母,陛下亲口允我代管隆庆坊诸务。倒是您——”他忽而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晋王殿下若真想断我盐路,何须借您这五品少监之口?直接调左武卫巡城,一刀劈了我这坊门,岂不痛快?您今日来,不过是替人探我虚实罢了。回去告诉稚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内侍腰间那枚崭新的银鱼袋,“告诉他,盐可封,糖可退,但百姓肚子里的馋虫,封不住;心里头的念想,退不了。他若真怕‘太子’二字,不如先问问自己——当年在承乾哥哥床前,磕头喊‘兄长’的时候,喊得可还真心?”
内侍浑身一颤,银鱼袋竟簌簌发抖。
就在此时,坊门外忽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甲胄铿锵,由远及近。众人侧目,只见一队玄甲军自朱雀大街拐入隆庆坊,领头者银盔玄甲,腰悬横刀,正是左武卫中郎将李君羡!他身后百名玄甲士,人人手持长戟,戟尖寒光凛冽,却并未指向坊门,而是齐刷刷转向街口——那里,长孙无忌的乌头鞍车正缓缓停驻。
李君羡目光如电,扫过内侍,又掠过李象,最后落在那紫檀匣上,忽而抬手,解下腰间佩刀,哐当一声,掷于青石阶前:“奉陛下口谕:隆庆坊盐糖之事,暂由玄甲军护坊三日。凡有擅闯、强封、毁物者,格杀勿论。”
内侍面如死灰,踉跄后退三步,险些栽倒。
李象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他弯腰拾起那柄横刀,刀身沉甸甸的,刀镡上刻着细密云纹——这不是李君羡平日所佩的制式横刀,这是当年李世民赐给秦王府旧部的“云麾刀”,刀鞘内侧,必有“贞观元年御造”六字烙印。
李世民在干什么?
不是在帮李承乾,也不是在护李象。
是在用这柄刀,告诉所有人:隆庆坊的事,朕盯着。谁敢把手伸进来,先问朕的刀答不答应。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李象将刀递还李君羡,指尖无意擦过刀鞘内侧——果然,触到了那六个凸起的小字。他抬眼,与李君羡目光相撞,后者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多谢将军。”李象躬身,姿态恭谨,声音却清晰传遍全场,“既蒙陛下恩典,李某自当竭尽全力,不负天恩。稍后,隆庆坊将开‘惠民灶’——凡坊内贫户,每日可凭竹牌领盐半两、糖一钱,煮粥熬汤,祛病强身。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内侍惨白的脸,“晋王殿下既忧民生,李某斗胆,请殿下拨粮三千石,助隆庆坊设义仓。仓成之日,李某亲书‘稚奴仁心’四字匾额,悬于仓门之上。”
内侍喉头一哽,几乎呕出血来。
李君羡却朗声大笑:“好!李公子此议,某这就回禀陛下!”
笑声未落,坊门外忽又驰来一骑,马背上的小吏滚鞍落地,扑通跪倒,双手高举一卷朱砂敕令:“陛下敕令——着隆庆坊李象,即日赴太极宫甘露殿,面圣听训!钦此!”
全坊寂静。
连李承乾拄着的拐杖,都停在了半空。
李象仰头,望向太极宫方向。那里殿宇森森,飞檐如钩,勾住了半片青灰色的天空。风掠过坊内新栽的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千万片竹叶在同时翻动——翻动的,是《天工开物》里没有记载的活性炭配方,是《茶经》里尚未诞生的炒青工艺,是孙思邈药炉里正蒸腾的、足以改写整个大唐医药史的“竹沥清瘟散”……
更是他腰带上,那枚刚刚被李君羡刀鞘擦过的、尚带余温的云麾刀印记。
他缓缓解下腰带,将那枚“隆庆坊勘合”铜牌取下,又从袖中摸出一枚更小的、用竹根雕成的印章——印面只有两个字:
**承乾。**
他将铜牌与竹印,并排按在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里有盐的咸,糖的甜,还有新焙竹纸的微涩清香。
“走吧。”他对李厥伸出手,声音很轻,却稳如磐石,“阿兄带你,去见见……那位,总说我们‘不配’坐在龙椅下的爷爷。”
李厥仰起小脸,眼睛亮得惊人,一把攥住兄长的手,掌心全是汗。
坊外,玄甲军让开一条笔直的通道,阳光泼洒其上,金灿灿的,仿佛一条通往云端的盐晶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