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景,一个持续了千年的制度,已经名存实亡了,那就是——徭役。
徭役,这两个字,就像是一座大山,一直压在中原百姓身上。
朝廷可以随意征调差徭,而不给任何的补偿。
这是很可怕的。
...
陈绍望着鲁承泰退去的背影,久久未语。殿内炭火噼啪轻响,映得他半边脸颊忽明忽暗。窗外雪光反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浮起一层薄薄银霜——今冬金陵的雪,比往年早了三日,也厚了三分。
他缓缓起身,踱至窗前。远处秦淮河上薄雾未散,几只画舫泊在岸边,船篷顶上积着新雪,檐角冰棱垂落如玉簪。再往北,紫金山余脉隐在灰白云霭里,山脚处隐约可见工院新筑的烟囱,正吐着淡青色的烟气,袅袅不绝,似一条活过来的龙脊。
“蒸汽机……装在矿车上?”陈绍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叩着窗棂,节奏越来越快,“不是车辕,不是拖曳,是轨道上自己走?”
他忽然转身,唤来陈崇:“传杨沂中、李纲、高宗益、吕颐浩四人,即刻来温泉宫议事。不必更衣,便服即可。”
陈崇躬身应诺,刚掀帘而出,又听皇帝补了一句:“再让工院把今日那辆‘汽轨车’的图样、尺寸、铜铁用量、水耗煤耗、行速里数,一并誊抄三份,午时前送到我案头。”
话音未落,殿外已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春桃披着月白狐裘,鬓角微湿,显然是刚从雪地里疾步而来。她手里捧着一只青瓷暖炉,炉盖微掀,透出沉香与桂皮混合的温润气息。
“陈大哥,”她将暖炉塞进陈绍手里,指尖冰凉,“师师姐姐说您昨夜批折子到丑时三刻,今早又没见用膳。我煨了参粥,还热着。”她顿了顿,睫毛轻颤,“……您手怎么这么烫?”
陈绍握着暖炉,却觉掌心灼热难当。他低头看着春桃冻得泛红的鼻尖,心头一软,抬手替她拂去发间雪粒:“你倒会掐时辰。方才鲁承泰来,说蒸汽机动起来了。”
春桃眼睛倏然亮起,像被火折子点着的灯芯:“真……真走了?”
“走了。”陈绍点头,喉结微动,“在辽东矿洞里,载着两吨铁矿石,爬坡三百步,没停。”
春桃忽然踮起脚尖,在他颊边飞快亲了一下,随即转身就跑,裙裾扫过门槛,惊起廊下两只栖雪的雀儿。陈绍怔住,指尖还残留着她唇上微凉的触感,仿佛一道细小的电流窜入心口——原来欢喜到极处,竟不是笑,而是慌。
未及回味,杨沂中已大步踏进殿门。这位曾统御西北十万铁骑的老将,如今官拜枢密副使,须发虽染霜色,腰杆却挺得比少年时更直。他抱拳行礼,甲胄未卸,肩头积雪簌簌落下:“陛下召臣,可是为西征粮道之事?”
“非也。”陈绍摆手示意他免礼,目光扫过陆续而来的李纲、高宗益与吕颐浩,“朕召诸卿,只为一事——明日卯时,随朕赴工院,观‘汽轨车’试行。”
四人俱是一愣。李纲最先反应过来,面露喜色:“莫非……鲁匠人那机子,真成了?”
“成了。”陈绍目光灼灼,“不止成,且已在矿道试运。今日午时前,图样即至。朕要诸卿与工院共议三事:其一,此物可否移于运河码头,以代纤夫挽舟?其二,若铺轨至幽燕,日行百里,需多少匠役、多少时日、多少银钱?其三——”他声音陡然沉下,“若以十年为期,此物能否通达西域、直抵天竺?”
高宗益——这位曾任户部尚书、如今主管新设“铁路司”的老臣,手指当即掐进掌心。他年逾六旬,却仍记得二十年前汴梁城外,自己押运军粮走过三十里泥泞官道,累死七匹驮马、冻毙十三名民夫。那时他仰天长叹:“若有车自行,何须人畜之苦?”今日,这话竟真的来了。
吕颐浩捻须低语:“若真能通天竺……则万里之外,犹在肘腋之间。西征之军,岂止粮秣无忧?援兵、火药、文书、医官,皆可朝发夕至。”
杨沂中却沉默良久,忽道:“陛下,臣有一问——此车既以蒸汽为力,若敌毁其锅炉、断其水源,或掘断轨道,又当如何?”
满殿骤然寂静。陈绍凝视杨沂中,忽而朗笑:“杨卿所虑极是。故朕拟下诏:凡铁轨所经之地,五十步内不得垦殖、不得建屋、不得凿井;每十里设巡轨营,配燧发铳二十杆、火药百斤;轨侧广植槐柳,冬可蔽雪,夏可荫凉,更防敌火焚轨——此乃国之血脉,岂容轻侮?”
他话音方落,殿外忽有太监高声禀报:“启禀陛下!天竺急奏!”
陈绍眉峰一扬,接过黄绫包裹的密折。展开只见朱砂批注密布,竟是李师师亲笔——她素来不涉政事,唯独天竺事务,因牵涉佛寺安置与汉民屯垦,她常代阅军情。
折中写道:“腊月廿三,摩揭陀王率十二部族归附,献金佛三尊、象牙百担、黑檀千株。其王子亲赴白沙瓦,跪接圣谕,愿为景藩,岁贡珊瑚、宝石、棉布。然——”此处笔锋陡转,墨色浓重如血,“——迦湿弥罗土酋密联波斯萨珊余部,聚兵三万于信德河谷,欲截西征军后路。我军前锋营已于正月初七与之接战,斩首两千,夺其粮仓七座。但……波斯人携‘火雨弩’三十六具,射程逾八百步,箭镞裹油,中者燃火不熄。我军火铳手伤亡颇重。”
陈绍指尖抚过“火雨弩”三字,眼神渐冷。这名字听着新奇,实则不过是改良版希腊火喷射器,以铜管压强喷射燃烧液体。波斯人竟已得此技?看来西征路上,不止有刀兵之险,更有匠作之争。
他将折子递给李纲:“李卿,速拟旨:着西征都督府,即调工院‘爆破组’百人赴天竺,携新铸‘震雷筒’五十具、‘喷焰铳’二十支,专破敌火器。另敕东瀛银矿,加铸‘淬火钢芯弹丸’十万枚,限三月内运抵白沙瓦。”
李纲领命而去。陈绍却未停歇,提笔在另一张素笺上疾书:“敕工院:凡蒸汽机所用铜管、铆钉、活塞环,必以东瀛精铜、辽东熟铁、高丽锻钢三料合炼,取‘百炼钢’法,熔铸百次以上。此物非一日之功,乃百年基业,宁缓勿糙,宁少勿滥。”
写罢掷笔,墨点溅上袖口,如一朵小小墨梅。
此时日头西斜,殿内光影渐斜。陈绍忽然想起一事,唤来陈崇:“去查——当年蔡京在汴梁修艮岳时,曾征发三千匠人,其中可有擅铸铜炉、精于火候者?若尚在世,不论年齿,即刻接入工院,赐宅邸、授俸禄、予冠带。”
陈崇愕然:“蔡太师旧匠?”
“正是。”陈绍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低沉如钟,“蔡京误国,不在其才,而在其私。彼所聚天下巧匠,尽为一人粉饰升平。而今我聚匠人,却是为万民开山辟路。同一双手,可筑琼楼,亦可铸铁轨;可雕假山,亦可锻车轮。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朕要的,从来不是蔡京,而是蔡京手下那些被埋没的匠魂。”
言毕,他解下腰间一枚旧玉佩,递给陈崇:“此乃朕初入汴梁时,童贯所赠。你持此佩,亲赴汴梁,寻访当年艮岳匠籍。若遇耄耋老匠,不必多言,只将此佩置于其手,再奉上金币十枚、银币五十枚。若其肯来,朕亲迎于宫门;若不愿来,便将其子孙录于工院匠籍,永免徭役。”
陈崇肃然叩首,捧玉而去。
殿中只剩陈绍一人。他缓步至壁前,那里悬着一幅巨幅舆图——非大景疆域,而是欧亚大陆全图。图上以朱砂圈出数处:东瀛金银矿、辽东铁山、天竺棉田、波斯油田、埃及尼罗河谷……最后一点朱砂,重重落在罗马废墟之上。
他伸手抚过那些红点,指尖停驻在罗马位置,久久不动。
建武二十年,确是坎。
但此坎非灾厄之坎,乃是跃升之坎。
前人登泰山,为告成功于天地;朕今日立铁轨,却要告万民于时间——尔等所惧之万里,不过朕车轮一碾;尔等所叹之百年,不过朕蒸汽一啸。
窗外风起,吹得檐角铁马叮当。陈绍忽然记起幼时在渭北放羊,见牧人烧荒,野草燃尽处,焦黑泥土下竟钻出嫩绿新芽。那时他蹲在田埂上,盯着那抹绿看了半日,心中莫名笃定:只要根还在,火越烈,芽越壮。
如今,这根早已深扎于九州沃土,而火,正从辽东矿洞、天竺河谷、幽燕工地、东瀛银山……无数个角落熊熊燃起。
它烧的不是草木,是千年陈规;
它燎的不是原野,是万里河山。
陈绍缓缓卷起舆图,对空轻声道:“你们真是害苦了朕啊……”
话音未落,殿外春桃又奔了进来,脸颊绯红,怀里紧紧抱着一本蓝绸封面的手札:“陈大哥!你看!我翻出你十年前写的《工造杂记》!里面有段话——‘若有机能自行,必先通其气、顺其势、固其本。气不通则机滞,势不顺则轨歪,本不固则车覆’……原来你早就在等这一天!”
陈绍接过手札,指尖拂过泛黄纸页上那行墨迹。十年光阴,字迹依旧锐利如刀。他忽然想起昨夜守岁时,种灵溪点燃柴堆的刹那,火焰腾空而起,映得满庭星斗为之失色。
那一刻,他喃喃自语的并非新年祝祷,而是:
“建武二十年,该轮到铁轨,烧穿这漫漫长夜了。”
殿外雪霁云开,一轮清月破云而出,银辉泼洒,如液态水银淌过汉白玉阶,淌过新铸的金币边缘,淌过舆图上那道尚未完成的、横贯欧亚的虚线——
那线尽头,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起点之上,站着一个中年皇帝,袖口沾着墨点,掌心留着唇痕,案头堆着矿图,心里装着万里山河。
而他的身后,是整座大景,正屏息凝神,等待第一声汽笛,撕开旧纪元的厚重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