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宪看着奔腾而来的骑兵,其实没有多少激动。
他觉得自己还能再守十来天。
两边虽然一直是景攻欧守,大景的进攻能力强过这个时代欧洲兵很多。
但双方在防守能力上的差距,其实才是最大的。...
张宪的军帐内,烛火摇曳,映得案头那幅羊皮地图边缘微卷。地图上,多瑙河如一条银线蜿蜒而下,普莱斯堡以西三十余里处,用朱砂点出一个醒目的小圈——那是奥地利边侯海因里希七世仓促调集的五千援军宿营之地。营垒尚未扎稳,哨骑回报:营中骡马嘶鸣未歇,炊烟稀疏,士卒多无甲胄,仅持矛戟与短斧,连拒马桩都未曾深埋。
“不是这处。”张宪指尖叩了叩朱砂点,“他们以为我们只会攻城,不料我们专等援兵来送。”
帐内诸将皆静。副将杨再兴抱臂立于侧,目光灼灼,却未言语。他右臂袖口处隐约露出一道旧疤,是建武十七年在高丽平壤城外被倭寇火铳所伤,如今已全然无碍,反倒更添几分沉郁煞气。他早看出张宪心意——此战不为占地,而为立威。西征军打到多瑙河,已非昔日偏师远袭,而是大景王师之锋镝直指欧陆腹心。若让奥地利援兵从容退入维也纳,后患无穷;若一举歼之,则波希米亚不敢轻动,巴伐利亚必生疑惧,神罗诸侯便真成一盘散沙。
果然,张宪展开第二幅图,乃是本地农夫所绘的伏牛岭地形草图。岭北缓坡尽覆橡树林,林间有古道可容双骑并行;岭南陡峭,唯有一条羊肠小径穿谷而过,谷底溪水湍急,雨季常发山洪。张宪取炭笔,在溪流下游处画了一道横线:“此处断流三日,需三百人连夜掘堰引水,令溪水改道,淹其归路。”
杨再兴终于开口:“堰成之后,彼若强渡,必陷泥淖,马蹄陷地三尺,人如缚足。但若其弃马奔逃……”
“那就逼他们弃马。”张宪抬眼,目光如铁,“传令前锋三营,今夜子时起,以火把为号,分三路潜行入林。左翼绕至岭东,虚张旗鼓,击鼓佯攻;右翼埋伏谷口,待其溃退即封死出路;中军随我亲率,伏于林中高坡,待其阵脚动摇,万箭齐发。”
话音未落,帐外忽闻急促马蹄声。一名斥候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喘息未定:“报!普莱斯堡守军今晨开东门,放出百余名妇孺老弱,驱赶牛羊出城乞粮!守将悬白旗于城楼,称愿以三年岁贡换围城之解!”
帐中顿时一静。
张宪缓缓起身,踱至帐门。秋风卷着枯叶扑面而来,远处普莱斯堡城垣在暮色中轮廓模糊,白旗在风中飘荡,像一面投降的裹尸布。
“乞粮?”他冷笑一声,“城中存粮尚足支两月,牛羊皆是青壮,何须驱老弱出城?这是试探我军虚实,也是在向维也纳递信——告诉海因里希,我军久顿坚城之下,已有疲态。”
杨再兴上前一步:“末将请命,率五百轻骑,半日之内,将那百余人尽数‘接回’城中。牛羊照收,老弱……依例安置。”
张宪摇头:“不。放他们走。”
众将愕然。
“放他们去维也纳。”张宪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让他们亲眼看见——我军营垒整齐,炊烟不绝,骑兵巡哨如常,弓弩手日日校射,匠作营彻夜打造云梯、撞车。更要让他们看见,我军炊饭所用,竟是新磨麦粉蒸饼,而非粗粝粟米饭团。”
帐内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张宪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你们可知为何?因我军不缺粮。我军自伊犁府运来干酪酥油,自云南运来腌茶砖块,自琉球运来咸鱼干贝,自南荒运来椰糖蔗浆。将士每日三餐,肉食不绝,酒浆随取。此非骄奢,乃国力所系。陛下有诏:西征军,宁可少带甲胄,不可少带盐酱;宁可缓筑营寨,不可减供膳食。何故?因将士身强体健,方能越千山、渡重洋、破坚城、斩敌酋。而彼等所见,不过冰山一角。”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清冷:“待那百余人哭诉‘景军如虎,不饥不疲,弓满如月,刀利如霜’,海因里希必信。信则急,急则躁,躁则必出营野战。彼时伏牛岭,便是其葬身之所。”
次日寅时,天光未明,伏牛岭北麓橡树林中,已伏下三千精锐。将士衔枚,衣甲裹布,刀鞘缠棉,唯余弓弦绷紧之声,如春蚕食叶。张宪伏于高坡巨岩之后,手中握着一柄乌木长弓,弓身嵌银丝,乃陈绍亲赐,名曰“惊蛰”。此弓非为射敌,只为发号——弓弦一响,万矢俱发。
辰时初刻,奥地利援军果然出营。五千人列成四阵,前阵为手持长矛的步兵,中阵是百余骑披鳞甲的重装骑士,后阵拖着数十辆辎重车,车上堆满干草与松脂。最末是近千名裹皮袄、持猎叉的民壮,面色惶惶,步履拖沓。
队伍行至岭北缓坡,忽闻东面山坳鼓声雷动,尘烟蔽日,似有千军万马杀来。前阵步兵立时骚动,长矛斜举,盾牌相抵,结成龟甲阵。中阵骑士勒马回望,盔缨乱颤。那千名民壮更是丢下猎叉,蹲地瑟缩。
就在此时,张宪长弓倏然引满。
“嗡——”
一声清越弦鸣,裂空而起。
林中万箭齐发,如黑云压顶,倾泻而下。
前阵步兵盾牌纷纷爆裂,箭镞穿透木盾,钉入胸膛。中阵骑士尚未催马冲锋,坐骑已被射成刺猬,哀鸣倒地,将骑士掀翻在地。辎重车上松脂桶被火箭点燃,烈焰腾空,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民壮早已溃散,哭嚎奔逃,反冲己阵,阵型顿时大乱。
张宪跃下巨岩,拔刀厉喝:“中军,随我——断其脊骨!”
三千健儿如猛虎出柙,自高坡俯冲而下,刀光如雪,直劈奥地利军中枢。杨再兴率五百铁骑自右翼谷口杀出,截断退路;左翼鼓声骤歇,伏兵尽起,合围之势已成。
血战两个时辰。奥地利军五千人,阵亡三千二百余,被俘一千六,余者溃散入山,十不存一。海因里希七世本人,被杨再兴亲手擒获——彼时他正欲砍断自己坐骑缰绳,妄图混入溃兵脱逃,却被杨再兴一杆铁枪挑飞头盔,枪尖抵住咽喉,动弹不得。
战后清点,景军仅亡二百三十七人,伤四百一十九,多为箭伤与坠崖所致。缴获战马八百余匹,铠甲三千具,铁器无数,更得金镑十二箱、银币五麻袋,皆为维也纳宫库所拨军资。
张宪未入普莱斯堡受降,亦未留兵驻守。他命人将海因里希七世押至城下,令其亲呼三声:“景军仁义,降者免死!”而后,当着全城军民之面,割去其右耳,削去其三指,断其一足筋,再赐一匹瘦马、三日干粮,放其独骑回维也纳。
“告诉他,”张宪对传令兵道,“大景皇帝不诛降王,但废其为庶人。若维也纳三日内开城献印,可保其宗庙不毁;若逾期不降,明年此时,朕亲至多瑙河畔,为其掘坟。”
普莱斯堡守将闻言,当夜便悬白绫于城楼,自缢而死。城中贵族开东门迎降,献上户籍册、税簿、军械图三匣。张宪取户籍册,只翻三页,便掷于地:“此册伪甚。城中男丁,少报三成;良田,隐匿五成;匠户,漏登七成。尔等欺瞒天朝,该当何罪?”
守城副将跪地叩首,额头触地有声:“小人……小人愿献城中秘库,内有前朝皇室所藏金砖三百块,银锭七千斤,玛瑙珊瑚无数……只求……只求留我等性命!”
张宪凝视此人良久,忽而一笑:“准。”
当夜,景军入城。张宪未占府衙,反率亲兵直扑城西一座石砌高塔——此塔形制奇特,塔基嵌有青铜星图,塔顶悬一口铜钟,钟身铸满拉丁文祷词。据降官战战兢兢禀报,此乃前朝圣徒所建“观星圣所”,塔中藏有古籍万卷,更有数台黄铜浑天仪、星盘、日晷,皆由拜占庭工匠所制。
张宪命人搬出所有典籍,堆于塔前广场。又取来火把,亲自点燃第一捆羊皮纸。
火焰腾起,映亮他半边脸庞,明暗交错。
“烧。”他只说一字。
火势渐盛,羊皮纸卷曲、焦黑、化灰。火星如红蝶纷飞,掠过士兵们肃穆的面颊。有人欲言又止,杨再兴却只默默解下腰间水囊,浇灭一旁欲燃的干草堆,以防火势失控。
烧至半夜,万卷典籍尽成灰烬。张宪令人将灰烬收拢,装入三只陶瓮,封泥加盖,上书“建武二十年西征所得,敬呈御前”。
翌日清晨,张宪整军拔营,不取一钱一帛,唯携三瓮灰烬、三百块金砖、七千斤银锭,及那口青铜钟。钟被卸下,置于特制木架之上,由十二名力士抬行。钟身祷词已被刮去,新镌八个大字:“景历永昌,天下一统”。
大军沿多瑙河西进,所过之处,村镇皆闭门。然至第三日,忽见一队僧侣自林中而出,白衣赤足,捧陶钵而行。为首老僧双手合十,用生硬汉语道:“贫僧奉主教之命,携《圣经》残卷、《托勒密地理志》抄本、希腊文医书三部,献于大景天军。愿天军慈悲,勿焚教堂,勿戮牧师。”
张宪下马,接过三部书,翻检片刻,竟从中抽出一页,指着一行希腊文字,问:“此句何解?”
老僧一怔,随即诵读:“大地是球形,浮于虚空,日月星辰循轨而行,非神灵驱策。”
张宪颔首,将书还予老僧:“留着。但记下——此书只许译为汉文,刊印于京师国子监。若私自抄录拉丁文原本,或授于异邦人,罪同叛国。”
老僧伏地叩首,再不敢多言。
行至维也纳近郊,张宪并未列阵攻城,反命军中通译,以拉丁文写就一纸檄文,绑于箭矢,射入城中。檄文不斥其罪,不耀其功,唯列三事:
其一,维也纳城中,有商贾三百户,贩售丝绸、瓷器、茶叶者,免赋三年;
其二,城中有匠户千二百人,擅铸铁、锻钢、织锦、制钟者,迁入伊犁府,赐宅田、授匠籍,子孙永免徭役;
其三,城中孩童凡七岁以上者,可入新设“景华书院”,习汉字、算学、农桑、武艺,每月领米三斗、肉半斤,学成者,授吏员、军吏、工正之职。
檄文末尾,仅八字:“顺者昌,逆者亡。天命昭昭,岂容违逆?”
是夜,维也纳城头灯火通明。翌日黎明,城门缓缓开启,数百贵族、主教、商人列队而出,捧金盘、玉盏、银壶、象牙笏板,跪于道左。为首者乃维也纳大主教,白发苍苍,手持一卷羊皮卷轴,高举过顶:“愿献维也纳公国版图、户籍、军册,永为大景藩属,岁贡不绝!”
张宪立于马上,未下,未答,只将手中长鞭轻轻一扬。
身后十二力士,同时发力,青铜钟轰然撞响。
“咚——”
声震原野,余音久久不绝。
钟声所及之处,山鸟惊飞,河水微澜,远处森林簌簌作响。仿佛整片欧陆,都在这一声里微微颤抖。
三日后,捷报飞抵金陵紫宸殿。
陈绍正于避暑宫暖阁批阅奏章,李师师跪坐一旁,素手研墨。窗外桂花初绽,香气沁人。内侍捧着加急军报趋步而入,双手高举过顶。
陈绍放下朱笔,展卷细读,读至“伏牛岭大捷”四字,嘴角微扬;读至“焚观星圣所”一段,眉峰略蹙;读至“维也纳献降”末尾,忽而朗声大笑,震得案上青瓷笔洗嗡嗡作响。
“好一个张宪!”他将奏报递给李师师,“你且看——此人打仗,比吴璘更狠,治政,比岳飞更细。朕原以为他只是将才,不料竟是帅才。”
李师师垂眸读罢,抬眼轻道:“陛下,他烧书,是否太过?”
陈绍端起茶盏,吹开浮叶,啜了一口:“烧的是旧世界的根基。书可再抄,字可再刻,但人心一旦信了‘天圆地方’,再听‘地是圆球’,便如雷贯耳。张宪烧的不是纸,是桎梏。朕要的,不是跪着的藩属,而是心悦诚服的臣民。先破其旧梦,方能筑我新厦。”
他搁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浮动的桂影:“传旨内阁——擢张宪为西征大都督,节制伊犁、燕京、建伶三府兵马;加授‘定远郡王’,开府仪同三司;准其于维也纳设‘西极都护府’,置官署、立学宫、颁律令、铸新钱。另,着礼部、鸿胪寺、钦天监、太医署各选精干,即日起程赴维也纳,助其建制。”
李师师默然片刻,忽道:“那三瓮灰烬……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陈绍笑意渐敛,望着檐角滴落的一颗露珠,声音低沉下来:“供于太庙偏殿,与秦始皇焚书坑儒之诏、汉武帝罢黜百家之策,并列一处。朕要后世子孙记得——开疆易,化民难;杀人易,立心难。此三瓮灰,非朕之功,乃朕之戒。”
露珠坠地,碎成无形。
此时,万里之外,伏牛岭余脉深处,一名奥地利民壮蜷缩在岩洞中,怀里紧抱着半本未及烧尽的星图残卷。火燎的边角焦黑卷曲,上面一行希腊文依稀可辨:“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
他不懂汉字,亦不知大景皇帝心中所想。
他只知道,昨夜钟声响起时,他听见了神灵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