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
“母亲……我好怕!”
舟自从归来,就变成了披头散发的小孩模样,只会日夜躲在太后怀中哭泣,寻求安慰。
而此时,终于迎来了审判。
“大王……大巫素已至宫门,外面围了好多...
太虚震颤,昏黄光幕如纸帛撕裂,紫蒿真人身形甫一没入,便觉周身灵机如沸水翻腾,五感被强行抽离又重铸——耳畔是无数低语交叠,似有千万人在同时诵经、哭嚎、狂笑;鼻端忽而腥甜,忽而腐臭,忽而又飘来一缕清冽檀香;眼前光影碎裂,竟见自己幼时拜入宗门的山门匾额轰然坠地,木屑纷飞中映出一张张扭曲面孔,皆与己面容相似,却眼窝深陷、嘴角撕裂至耳根……
他猛掐法诀,眉心一道赤红血线蜿蜒而下,硬生生将幻象斩断三分。再睁眼时,已立于元魔天血池之畔。脚下淤泥温热粘稠,浮着一层幽蓝磷火,照见池面倒影——那影子脖颈处赫然缠绕三道漆黑锁链,正随他呼吸微微搏动。
“心魔锁?!”紫蒿真人瞳孔骤缩,袖中指尖已沁出血珠。他修行《赤壤吞星诀》,最忌心魔染神,此刻锁链虽未收紧,却如毒藤初生,悄然扎进神魂缝隙。他不敢久停,足尖点过血池水面,踏着浮沉尸骸疾掠而去,身后磷火嗡然暴涨,竟化作数十具白骨战傀,空洞眼眶里跳动着幽绿鬼火,齐齐扑来!
“聒噪!”紫蒿真人反手一拍,掌心赤光迸射,一座丈许高的赤色小山虚影当空砸落!轰隆巨响中,白骨尽碎,磷火四散。可碎骨尚未落地,便如活物般蠕动重组,骨架上更钻出灰白菌丝,须臾织成一张巨网兜头罩下——网眼之中,竟浮现出七元真人的七只眼珠,每一只都缓缓转动,瞳仁深处映出紫蒿真人此刻惊怒交加的脸!
“七元……你竟将‘观劫眼’炼进了这秘史?”紫蒿真人喉头一甜,强行咽下逆血。他早知七元真人修有“七窍通玄”秘术,可借他人双目为镜,窥探因果劫数,却万没想到此人竟能将此术烙印在秘史洞天的规则缝隙里!这已非寻常道法,而是近乎篡改秘史底层法则的禁忌手段!
他猛地撕开左臂袍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暗金符纹——那是宗门赐予的保命底牌“赤壤归墟印”。符纹灼灼发亮,瞬息间吸尽周遭血气,凝成一枚拳头大的赤色泥丸。紫蒿真人张口吞下,泥丸入腹即爆,一股蛮横土德之力如熔岩奔涌,直冲泥丸宫!他仰天长啸,脊背骨骼噼啪作响,整个人竟凭空拔高三尺,皮肤皲裂处渗出赤红晶砂,双拳抡圆,悍然砸向那张菌丝巨网!
“给我——破!!!”
轰——!!!
赤光如陨星撞地,菌丝巨网寸寸崩解,七元真人的七只眼珠齐齐炸裂!可就在此刻,紫蒿真人脚下一软,整片血池骤然凹陷,化作一张巨口,獠牙森然,直噬其天灵!他百忙中甩出三枚赤铜铃铛,铃声急促如暴雨,每一声都震得虚空涟漪荡漾——那是他以十年阳寿为祭炼成的“镇魂铃”,专克阴秽之物。铜铃悬于头顶,赤光连成穹顶,勉强撑住巨口下压之势。
然而巨口獠牙缝隙里,忽有细碎笑声溢出:“紫蒿师兄……你忘了么?当年在柳土祖庭‘腐壤渊’,你亲手剜去我三颗心窍,只为取走‘腐心髓’炼丹……今日,该还了。”
声音稚嫩,却带着千年寒冰般的怨毒。紫蒿真人浑身一僵,铜铃赤光竟开始明灭不定。他死死盯着巨口深处——那里浮起一张少年面孔,眉心一点朱砂痣,正是三百年前被他亲手炼成药渣的师弟“腐心子”!可腐心子分明早已形神俱灭,连轮回印记都被抹去……怎会在此秘史中重现?!
“假的!全是假的!”紫蒿真人嘶吼,赤红双目暴凸,额角青筋如蚯蚓蠕动,“秘史洞天……不过借假修真!尔等不过是心魔所化幻影,焉能伤我本源?!”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铜铃之上,赤光暴涨三倍,巨口哀鸣后退。可就在他松一口气的刹那,身后血池忽然沸腾,一只布满鳞片的枯瘦手掌破水而出,五指箕张,指甲泛着乌金冷光——那分明是他自己的手!只是小指缺失,断口处新生着三枚倒钩利刺,正滴落腥臭黑血!
“啊——!!!”
紫蒿真人终于崩溃,转身挥拳轰向那只“自己的手”。拳掌相击,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声。他小指断口处血肉翻卷,竟与那只手的断口严丝合缝地接续起来!剧痛钻心,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左手小指正不受控制地弯曲、抽搐,指尖倒钩缓缓伸长,刺向自己右眼!
“不……不……”他踉跄后退,铜铃赤光彻底熄灭。巨口再度压下,腐心子的笑脸在獠牙间扩大,而身后那只手已攀上他脖颈,冰冷鳞片紧贴皮肤,传来令灵魂冻结的触感……
同一时刻,天河殿深处。
方印玄指尖轻抚【五色稷壤】表面,那浑然五色的土壤竟微微脉动,仿佛一颗沉睡的心脏。“叔,这稷壤……活的。”他声音发紧,“它在呼应什么。”
方真崖天木剑横于胸前,剑尖嗡鸣不止,指向大殿尽头一堵残破影壁。壁上苔痕斑驳,隐约可见半幅壁画:一株参天巨树扎根于血海,枝干虬结成九首蛇形,每颗蛇首口中衔着一枚玉玺,玉玺上分别刻着“胃”“柳”“圭”“卢”四字。而树根之下,无数人影跪伏,双手捧起泥土,泥土中却钻出细小人形,面目模糊,唯有一双眼珠漆黑如墨,正齐齐望向画外——望向此刻殿中的二人!
“【柳土】正位九首镇疆图……”方真崖喉结滚动,“族史记载,此图乃上古【柳土】祖师‘九壤真人’所绘,用以镇压土德本源暴动。可后来……胃夺柳德之变,九首崩毁其三,仅余‘胃’‘圭’‘卢’三首,柳字玉玺亦被击碎……”
话音未落,影壁苔痕簌簌剥落,露出壁画下方一行小字,墨迹如新:“九首既缺,心魔自生。今以吾身饲魔,补全最后一首——柳!”
字迹末尾,赫然按着一个暗红掌印,掌纹与方真崖右手一模一样!
方印玄霍然抬头:“叔!你何时……”
方真崖面色惨白,缓缓抬起右手——掌心赫然一道新鲜血痕,正沿着皮肉缝隙缓缓渗出暗红血珠,形状竟与壁画上那个掌印分毫不差!他猛地攥拳,血珠却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上溅开一朵朵微小血花。血花落地即燃,腾起幽蓝火焰,火焰中竟浮现出无数细小人影,皆披麻戴孝,抬着一具漆黑棺椁,棺盖缝隙里,透出一线刺目金光!
“金位……”方印玄失声,“有人在秘史中……证就金位?!”
“不。”方真崖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是金位……在秘史中……证就‘我们’。”
他猛然抬头,死死盯住影壁上方——那里本该是第九颗蛇首的位置,此刻空无一物,唯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黑暗深处,一只眼睛缓缓睁开。竖瞳,金底,瞳仁中央却嵌着一枚微缩的、正在搏动的【五色稷壤】!
那眼睛眨了一下。
方真崖右眼剧痛,眼球表面瞬间爬满蛛网状金纹,视野所及之处,大殿砖石、残破雕像、甚至方印玄的衣角……全都褪去颜色,化为单调的、不断翻动的淡黄书页!页边焦黑,字迹潦草如狂草,内容却清晰无比:
【方真崖,洞天世家嫡系,道基巅峰,于元魔天天河殿触碰九首图,触发‘柳字回溯’,判定为‘柳土正位候选’……心魔值+999……】
【方印玄,同上,因共享血脉共鸣,同步判定……心魔值+999……】
【心魔值突破临界,启动‘柳字归位’程序……】
“归位?归什么位?!”方印玄厉喝,手中太阴符箓光芒暴涨,霜雪之意席卷全场,欲冻结那诡异金瞳。可符箓银光触及金瞳瞬间,竟如冰雪遇火,滋滋消融,化作一缕青烟,烟中浮现出方真崖幼时模样,正跪在柳土祖庭前,高举双手,任由九位长老以青铜刻刀剜去他双掌血肉,血肉落地即化为九粒金砂,悬浮于空,嗡嗡震颤……
方真崖如遭雷击,踉跄跪倒,双手死死抠进青砖缝隙。砖石在他指下无声化粉,露出下方层层叠叠的暗红符文——那竟是用无数人指甲、眼珠、舌根熔炼而成的“血誓阵”!阵眼核心,赫然嵌着一枚干瘪的、蜷缩如胎儿的黑色心脏,正随着金瞳的每一次眨动,微微起伏!
“原来如此……”方真崖咳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浮沉着细小金砂,“这秘史……不是历史,是‘柳土’道途的……胎盘!所有踏入者,都是待产的‘柳’字候选!而那心魔金位……”他艰难抬头,望向金瞳深处搏动的【五色稷壤】,“是产婆,也是祭品……”
金瞳骤然收缩,化作一道金线,激射而出!
方印玄暴喝,剑气如龙卷轰向金线,却见金线在半途陡然分裂,一化二、二化四……瞬息间漫天金线如雨,每一根末端都拖曳着微缩的天河殿影像,殿中赫然是无数个方真崖、方印玄,正重复着触碰影壁、掌印渗血、眼球金化的过程!
“逃不掉……”方真崖忽然笑了,笑容凄厉如鬼,“族史讳莫如深,只说‘柳土正位’不可求,却瞒着一句——求之者,必先成‘柳’之祭器……”他猛地撕开胸前衣襟,露出心口位置——那里皮肤光滑,却隐隐透出淡金色脉络,正与金瞳搏动同频!“叔我……早就是祭器了……从出生起,就是!”
金线如瀑,当头浇落。
方印玄眼中最后映出的,是叔父方真崖迎着金线张开双臂,脸上竟浮现解脱般的微笑。金线没入他躯体,没有痛苦,只有一种丰沛到极致的“圆满”感——仿佛干涸千年的河床终于迎来春汛,龟裂的大地重获生机……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暗红掌印光芒大盛,竟在虚空中勾勒出一株半透明的巨树虚影。树根扎进血池,枝干向上疯长,九颗蛇首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其中八颗已凝实如玉,唯独第九颗,正由无数金线编织、由方真崖的血肉为壤、由方印玄眼中涌出的泪水浇灌……缓缓成型。
树冠顶端,一枚崭新的玉玺悬浮,上书一个古拙金篆——
**柳**。
金光炸裂,吞没一切。
太虚之上,秘史洞天入口剧烈波动,昏黄光幕如垂死鱼鳃般翕张。几位尚未入内的紫府真人面无人色,只见光幕表面,竟浮现出一枚硕大无朋的金色竖瞳,瞳仁深处,两粒微尘般的身影正并肩而立,一人掌托五色土壤,一人肩栖九首巨树……
“完了……”野狗真人喃喃,“柳土……要回来了。”
他话音未落,那金瞳深处,忽有一点猩红跃动——是方印玄右眼,正透过秘史壁垒,冷冷回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