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俩都是人，一双眼睛一张嘴，一对耳朵一个鼻，都是有手有脚的人模人样的人，难道这帮妖怪还能将你我分个三六九等，只吃我而不吃你吗？！”
李寄舟面不改色，说什么也要把独孤求败拉下水。
越是...
哪吒持剑而立，混天绫如活物般缠绕剑身，赤红流焰自绫端跃动，映得他眉宇间凛然生威。那斩妖剑虽无金光万丈、仙气缭绕之象，却自有千载杀伐凝成的锋锐——剑未出鞘，李寄舟已觉喉头微紧，似有寒芒掠过颈侧，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你既擅剑，便用剑。”哪吒声音清越，并无半分讥诮，倒像是久战沙场的老将，对后辈说一句最寻常不过的教诫，“但记住，剑不是摆设，是心之所向、意之所决、气之所凝、势之所贯。若只知招式，不知其神，纵使刺中百次，亦不过虚影。”
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人已化作一线银虹，直取李寄舟中门！
李寄舟本能横剑格挡，可那斩妖剑未至，剑气先至——一道雪亮匹练破空而来，竟在他左肩衣襟上撕开寸许裂口，布帛无声裂开，皮肤微麻，却未见血。他心头一震：这不是试探，是削皮见骨的警告！
他疾退三步，手腕翻转，挽出三朵剑花，剑尖嗡鸣，如龙吟初起。这是他幼时在青崖剑冢所得残谱《九霄引剑诀》第一式“云开见月”，讲求以静制动，借势化力，原是他压箱底的保命手段。可剑势甫展，哪吒已欺近身前两尺，斩妖剑斜挑而上，不取咽喉，不劈手腕，反刺他右肋空门——那正是他旧伤所在，三年前为救同门硬接魔教“蚀骨钉”所留暗疾，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
李寄舟瞳孔骤缩，腰身猛拧，险之又险避过剑锋，可剑气仍擦过肋下，衣衫绽开细纹，冷汗霎时浸透里衣。
“你躲得快。”哪吒收剑回撤，混天绫随之舒展，如蛇昂首，“但你怕它。”
李寄舟喘息未定，握剑之手微微发颤。不是因力竭，而是心乱。他早知哪吒是天生战神，可未曾料到，对方竟能一眼勘破他藏于筋络深处的旧伤，更以剑势直指命门，逼他暴露所有破绽。
“我……不怕。”他咬牙道，声音却干涩如砂纸摩擦。
“嘴硬无用。”哪吒忽而垂眸，目光扫过他右手虎口新结的薄茧——那是近日苦练枪法磨出来的，“你左手剑势沉稳，右手却总慢半息。为何？”
李寄舟怔住。
“因为你惯用左手。”哪吒淡淡道，“可你偏偏用右手执剑。”
李寄舟浑身一僵，仿佛被雷劈中。他自小被师父灌输“右手执剑方合正统”，少年时曾偷偷以左手练剑，被撞见后遭杖责三十，从此再不敢违。这秘密连他最亲近的师弟都不知晓，哪吒如何得知？
“我见过三百二十七个用剑之人。”哪吒抬眼，眸中映着斩妖剑清冷寒光，“其中一百四十九人，剑鞘悬于左腰；八十六人，剑柄纹路朝向与常人相反；还有三十四人……剑穗系法，是左手结的死扣。”
他顿了顿，指尖轻弹剑脊，一声清越龙吟震得李寄舟耳膜微颤：“你袖口内衬磨损处，在左肘外侧——那是左手挥剑时反复蹭磨所致。你走路时重心偏左三分，转身时左脚总先落地半寸。这些痕迹，比你的剑招更诚实。”
李寄舟喉结上下滚动，握剑的手缓缓松开又攥紧。原来所谓天赋，不过是有人早将这人间万般习性，炼成了刀锋上的刻度。
“现在，换左手。”哪吒剑尖点地，剑气凝而不发，“否则，你永远在追自己的影子。”
李寄舟闭目。耳边是孙悟空蹲在道场边缘啃桃子的咔嚓声，是混天绫猎猎翻卷的风响，更是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他忽然想起女娲娘娘临别前那一句：“你心中有剑，却不敢拔剑。”
不是不敢，是不愿承认。
他缓缓松开右手，任金箍棒化作流光消散，左手探出，五指张开，悬于虚空——掌心向上，纹路清晰，指节修长，带着常年握剑的韧劲与温度。
哪吒静静看着。
李寄舟左手一翻，掌心向下，五指猛然收紧。
没有金光，没有异象，只有一柄素朴长剑凭空凝成——剑身微泛青灰，剑脊隐有霜纹，剑锷处镌着两个古篆：**青冥**。
这是他真正的本命剑。当年在青崖剑冢，他左手拾起此剑，剑灵初醒，便认他为主。此后十年，他夜夜以左手抚剑，听剑鸣如泣，看剑光似雪，却从未在人前展露半分。
“好剑。”哪吒眼中首次掠过一丝真正赞许，“可惜蒙尘太久。”
话音未落，他动了。
这一次，不再试探，不再点拨，而是纯粹的——杀招。
斩妖剑化作一道白虹，自上而下劈落，剑势未至，剑气已割裂空气，发出尖锐嘶鸣。李寄舟左手青冥剑横举，剑尖微颤，却非格挡，而是斜斜一引——剑气被剑脊引偏半寸，擦着他鬓角掠过，几缕黑发无声断落。
哪吒剑势不变，第二剑已至，横扫腰际。李寄舟旋身，青冥剑贴着斩妖剑刃滑出，剑尖顺势点向哪吒腕脉。哪吒手腕一沉，剑势陡变，第三剑自下而上撩起，如毒蛇昂首，直取咽喉！
李寄舟仰身避让，青冥剑却趁势倒刺，剑尖自腋下穿出，直指哪吒小腹。哪吒不退反进，左手五指并拢成刀，竟以肉掌硬撼剑尖！“铛”的一声金铁交鸣，火星迸溅，他掌缘竟泛起淡淡金光，青冥剑尖被震得嗡嗡震颤。
“肉身成圣？”李寄舟脱口而出。
“是混元金斗炼过的手。”哪吒嘴角微扬，“你若真能刺穿，今日便算你赢。”
李寄舟不答，左手青冥剑倏然回撤，剑尖在身前划出半圆弧光，剑气凝而不散，竟在空中凝成七点寒星，悬浮不动——正是《九霄引剑诀》第七式“七星锁魂”。此式他从未用全，因需左手七脉齐运，稍有不慎便会经脉逆冲，吐血三升。
可此刻，他左手七指同时发力，青冥剑嗡鸣如龙啸，七点寒星骤然爆射，分袭哪吒双目、咽喉、心口、丹田及四肢关节！
哪吒终于动容。
他未退，未格，竟将斩妖剑收入鞘中，混天绫暴长如赤练，迎向七点寒星——
“砰！砰！砰！砰！砰！砰！砰！”
七声闷响几乎连成一线，混天绫如巨蟒绞杀，将七道剑气尽数裹住、碾碎、吞噬。可就在最后一道剑气湮灭刹那，哪吒忽然侧首——一缕乌发自耳际飘落。
李寄舟左手青冥剑，不知何时已抵在他颈侧三寸，剑尖微颤，寒光吞吐，如毒蛇信子。
哪吒缓缓抬手，指尖轻触剑锋，一滴血珠自指腹渗出，沿着青冥剑脊缓缓滑落，坠入尘埃。
“你赢了第一招。”他声音平静，却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沉，“但刚才，你用了七分力攻，三分力守。若我袖中还藏一柄剑，你已死了三次。”
李寄舟剑尖微颤，却未收回。
“你左手剑，比我想象中快。”哪吒忽然笑了，那笑容竟有几分少年人般的爽朗，“但快不是目的。剑之极境，在于‘不可测’——你不知我何时出剑，我不知你何时变招，彼此皆在混沌中寻一线生机。这才是生死相搏。”
他抬手，混天绫倏然收回，缠上左臂，如赤色铠甲：“再来。”
李寄舟深吸一口气，左手青冥剑缓缓归鞘。他不再说话，只将全部心神沉入左手经脉，感受那久违的、血脉相连的共鸣。青冥剑在鞘中低鸣，仿佛沉睡千年终得唤醒。
这一次，他未等哪吒出手。
他主动踏前一步。
左脚落地刹那，青冥剑已出鞘三寸。
剑未全出，剑气先至——一道灰白剑罡撕裂空气，直刺哪吒眉心！
哪吒瞳孔骤缩，斩妖剑瞬间出鞘，横于额前，剑气相撞，轰然爆开！气浪掀飞两人衣袂，道场地面蛛网般龟裂。哪吒脚下青砖寸寸崩解，却始终未退半步。
而李寄舟，已借着气浪反冲之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扑入哪吒怀中——左手青冥剑自下而上，由鞘中暴刺而出，目标竟是哪吒心口！
哪吒斩妖剑横格，青冥剑尖却在距他心口半寸处陡然一颤，剑身弯曲如弓，随即崩弹而出，剑尖猝然转向，刺向他持剑右腕！
哪吒手腕急沉，斩妖剑倒转，剑柄撞向青冥剑脊。双剑相击，李寄舟左臂剧震，虎口崩裂，鲜血顺剑脊蜿蜒而下，滴落在青冥剑霜纹之上，竟被剑身瞬间吸收，霜纹骤然亮起幽蓝光芒！
“剑灵认主！”孙悟空不知何时已跃至道场高台，啃桃子的动作停住，眼睛瞪得溜圆，“这小子左手剑，竟能引动剑灵血脉？！”
哪吒也是一怔，随即大笑：“好！这才像样！”
笑声未落，他右脚猛然踏地，混天绫如赤龙腾空，裹着灼热气浪当头罩下！李寄舟仰面翻滚，青冥剑反手刺向混天绫核心，剑尖刚触及绫面，整条混天绫竟如活物般一缩一胀，绫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符文，青冥剑刺入之处，符文疯狂旋转，竟将剑势尽数卸去！
李寄舟只觉剑尖如刺泥沼，力道全被吞没。他不及抽剑，哪吒已欺至身侧，斩妖剑剑脊狠狠砸在他左肩——
“噗！”他喷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地，左手青冥剑拄地，剑身嗡鸣不止。
哪吒收剑，混天绫垂落，声音却带着罕见的温度：“你左手剑，已通剑灵。但剑灵不是奴仆，是同袍。你若只把它当兵器，它永远只是块铁。你若视它为手足，它便为你断筋折骨，万死不辞。”
李寄舟咳着血，左手却死死攥着青冥剑，指节发白。他忽然抬头，望向哪吒：“三太子……您当年第一次用火尖枪，可曾失手刺穿自己手掌？”
哪吒一怔，随即朗笑出声，笑声震得道场穹顶簌簌落灰：“自然刺穿过！七岁那年，我把火尖枪当烧火棍，捅穿自己左掌，疼得满地打滚，还被父亲骂了三天。”
“那后来呢？”
“后来？”哪吒抹了把脸，眼中金光灼灼，“后来我左手握枪杆，右手托枪尖，用三年时间，让枪尖在离我掌心一寸处停住。再后来……”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我让它永远停在敌人咽喉前三寸。”
李寄舟低头，看着左手虎口裂开的伤口，血珠正不断渗出，滴在青冥剑霜纹之上。那霜纹愈发幽蓝，竟如活物般微微搏动，与他心跳同频。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他左手不够快，而是他从未真正信任过这只手。
他慢慢抬起左手，将青冥剑横于胸前，剑尖朝向自己左胸——那里，心脏正有力搏动。
“青冥。”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你愿随我，赴死否？”
青冥剑剧烈震颤，剑身霜纹瞬间蔓延至剑锷，幽蓝光芒暴涨，竟将整个道场染成一片苍茫雪色。剑灵未语，但剑鸣如龙吟，如潮涌，如万古寒冰崩裂之声——那是无需言语的应诺。
哪吒静静看着，眼中金光渐渐收敛，化作深潭般的平静：“现在，你可以用它了。”
李寄舟猛然抬头，左手青冥剑脱手飞出，悬于身前半尺，剑尖遥指哪吒——
剑未动，剑气先凝。
七道幽蓝剑罡自剑身迸射，不再是固定轨迹的“七星锁魂”，而是如游鱼般在空中盘旋不定，时聚时散，轨迹全无章法，唯有一股森然寒意弥漫全场，连远处啃桃子的孙悟空都停下动作，眯起了眼。
哪吒神色终于凝重。
他不再言语，斩妖剑缓缓举起，剑尖斜指苍穹，混天绫无风自动，赤色光晕如火焰升腾。
道场中央，两道身影相对而立，一静一动，一蓝一赤，剑气与绫光在无形中激烈碰撞，空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就在此时，李寄舟左手五指猛地张开——
悬空的青冥剑，倏然化作七道残影，每一道残影皆携不同剑势：有劈、有刺、有撩、有扫、有崩、有截、有压……七种剑势在同一瞬爆发，却又在即将命中哪吒前毫厘处陡然转向、叠加、融合，最终凝为一道无法言喻的幽蓝剑光，无声无息，直取哪吒眉心！
哪吒斩妖剑横于眉前，混天绫化作赤色屏障。
剑光撞上屏障，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极轻的——“啵”。
如琉璃碎裂。
赤色屏障寸寸剥落，哪吒持剑右臂衣袖炸成齑粉，裸露的小臂上赫然浮现七道浅浅血痕，排列成北斗之形。
他身形未退，却缓缓放下斩妖剑。
“停。”他声音沙哑，“这一剑……够了。”
李寄舟左手一招，青冥剑倒飞而回，稳稳落入掌心。他喘息粗重，左手虎口鲜血淋漓，却咧开嘴笑了，笑容里全是血沫与痛楚，却亮得惊人。
“三太子，”他喘着气问，“我……算过关了吗？”
哪吒看着他手中嗡鸣不止的青冥剑，看着那七道北斗血痕，忽然抬手，轻轻拍了拍李寄舟染血的左肩：“从今往后，你左手执剑，便是我的半个弟子。”
话音未落，他转身走向道场边缘，对孙悟空道：“猴子，该你了。”
孙悟空跳下高台，拍拍手上的桃毛，笑嘻嘻凑到李寄舟跟前，伸手就要去摸他左手青冥剑：“哎哟喂，小家伙，你这剑……”
话没说完，青冥剑剑尖已抵在他咽喉。
李寄舟眼神平静，却无半分笑意：“大圣，它刚饮过血。”
孙悟空眨眨眼，慢慢收回手，挠挠头：“嘿……还真有点脾气。”
他忽然正色，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却未变大，只保持三尺长短，通体金光内敛：“来，小子。既然你左手已通剑灵，那俺老孙便教你一手——”
他将金箍棒递到李寄舟面前，棒身微颤，竟隐隐与青冥剑共鸣：“——怎么让棍，也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