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中文网 > 都市小说 > 香江风云:扎职为王 > 28:风水轮流转
    生与死之间的界限,一直很模糊,一毫米,一厘米,一米,一百米。

    现在对于希望集团的鬼仔枪手们来说,眼前的十五米,就是界限。

    过了这十五米,就能上直升飞机,拿着银纸远走高飞。

    可要是...

    车窗外的霓虹灯影在池梦鋰眼皮底下飞速倒退,像一帧帧被撕碎又重拼的旧胶片。油麻地街口那盏常年接触不良的红灯笼,正滋滋作响,忽明忽暗,映得袭人侧脸忽青忽白。他松开池梦鋡的手,从西装内袋抽出一支银壳钢笔,旋开笔帽,用笔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耳后一道浅疤——那是三年前在深水埗码头,被一把生锈的弹簧刀划出来的,当时血流进衬衫领口,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吉眯昨夜去了庙街。”袭人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铁钉楔进空气,“不是走堂口的正门,是翻后巷铁皮棚顶进去的。带了三个人,没穿黑衣,穿的都是阿迪达斯运动服,戴鸭舌帽,帽子压得极低。”

    池梦鋡没睁眼,只是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像吞下了一颗滚烫的铜珠。

    “他见了谁?”

    “老福的人。”袭人顿了顿,指尖在膝头敲了两下,节奏和庙街茶楼里阿伯打铜铃报时的频率一模一样,“不是马华,是马华手下一个叫‘烂脚辉’的跛脚四九仔。辉去年在荃湾撞断了左腿,骨头接歪了,走路拖着右脚,但脑子比谁都快。他在庙街卖二十年鱼蛋,摊子底下埋着三把短铳、七包火药,还有十二张未兑现的赌债欠条。”

    池梦鋡终于睁开眼。瞳孔深处没有光,只有一片沉潭似的静,静得能听见自己颈动脉搏动的声音。

    “烂脚辉不接外单。”

    “但他接了。”

    袭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纸面边缘已磨出毛边,上面印着一张黑白照片:庙街夜市尽头,一条窄得仅容两人并肩的后巷,铁皮棚顶锈迹斑斑,雨水常年冲刷出暗褐色泪痕。照片右下角用红笔圈出一个模糊人影,背对镜头,肩膀微耸,左手插在裤兜,右手拎着一只褪色的红塑料袋——袋口微微张开,露出半截青翠芹菜叶。

    “这是今早七点十七分,庙街环卫组老张拍的。他扫了三十年街,从没拍过照,这次破例,是因为烂脚辉递给他五十块,说‘帮我记个时辰,别让阿东的鬼魂来催命’。”

    池梦鋡伸手接过照片,指腹摩挲着那截芹菜叶。芹菜茎秆上还沾着水珠,新鲜得不像假货。

    “阿东还没死。”

    “但他快死了。”袭人声音陡然冷下去,“养和医馆今早来了两个穿白大褂的,不是医生,是卫生署稽查组。他们调走了阿东全部病历,包括入院前三个月的体检报告、肝肾功能指标、心电图波形——全他妈是伪造的。”

    池梦鋡猛地坐直身体,脊椎骨节发出轻微脆响。他盯着照片上那截芹菜,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干涩,像砂纸擦过生铁。

    “芹菜……是阿东最爱吃的。他小时候在粉岭种过一畦,偷摘时被狗咬掉半截裤管,回家挨了三记藤条。”

    袭人没接话,只把目光投向窗外。车队正驶过油麻地警署斜对面的“永安茶楼”,二楼临街窗口,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妇正往楼下泼热水,水汽蒸腾中,她抬头朝车队方向望了一眼——眼神平静,毫无波澜,仿佛只是看见一群路过的大雁。

    “永安茶楼”四个字的霓虹招牌,左边“永”字缺了最后一横,右边“安”字闪了三下,彻底熄灭。

    池梦鋡把照片折好,塞回袭人手中:“告诉吉眯,今晚八点,带烂脚辉来九龙城寨旧址。不是祠堂,是城寨北墙根第三棵榕树下。带三瓶茅台,两包真龙,一盒没拆封的金箔纸。”

    袭人蹙眉:“城寨?那里连路灯都烂了十年。”

    “所以才安全。”池梦鋡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瞳仁里浮起一层薄薄水光,“洪门封路,警察盯梢,记者蹲点,连阿东病房门口都多了两个‘清洁工’。但城寨不一样——它早就不归香江管,也不归大陆管,更不归英国管。它是三不管的骨头缝,老鼠钻进去都能当皇帝。”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一颗纽扣,那纽扣是象牙白的,扣面上刻着细若游丝的“宋”字。

    “你去之前,先去趟西环码头。找那个总在趸船甲板上补渔网的跛脚阿炳。告诉他,宋钺问他还记不记得十八年前,他在赤柱监狱放风场见过的那个穿灰布衫、总蹲在墙角数蚂蚁的年轻人。”

    袭人瞳孔骤缩:“宋钺?”

    池梦鋡没回答,只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不是港币,是枚锈迹斑斑的美分,年份1973。他把它按在掌心,用力一握,再摊开时,硬币已扭曲变形,边缘翘起锋利的锯齿。

    “宋钺不是名字,是编号。”他声音轻得像耳语,“平克顿当年在新加坡招人,填表时要写出生年月日、籍贯、学历、特长……最后一页,是‘可接受任务类型’。宋钺那一栏,画了个叉,旁边手写一行小字:‘只接活人委托,不碰死人账本’。”

    车队拐进一条狭窄支路,两侧唐楼墙壁斑驳,晾衣绳纵横交错,挂着湿透的校服、褪色的旗袍、还有一件印着“南洋中学”字样的蓝布衫。衫子左胸口袋上,用红墨水画着一朵歪斜的茉莉花。

    袭人喉结滚动:“所以……温贵的葬礼上,那个站在陶涤亚身后、始终没露脸的灰衣人……”

    “是他。”池梦鋡截断,“他没给修罗最后一刀,但他在陶涤亚挥刀前,把一把瑞士军刀塞进了老飘的袖口。刀柄上缠着黑胶布,胶布里嵌着微型录音芯片——录下了陶涤亚割喉时说的十六个字:‘温贵该死,宋钺该活,洪门不立新主,江湖自会选王。’”

    车窗外,一只黑猫跃上锈蚀的消防梯,尾巴高高翘起,像一杆未降的旗。

    “吉眯不知道这些?”袭人问。

    “他知道烂脚辉接了单,但不知道单子是谁下的。”池梦鋡扯了扯领带,“烂脚辉以为是老福想借刀杀人,老福以为是东联想搅浑水,东联以为是警察卧底设局……所有人都在猜,没人敢问。因为问了,就得死。”

    他忽然转头,直视袭人双眼:“你信不信,阿东现在睁着眼,听着我们说话?”

    袭人沉默三秒,点头。

    “那就告诉他——”池梦鋡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是用圆珠笔写的几行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菠菜东,你欠我三顿饭。第一顿,在荃湾码头吃蚝煎;第二顿,在旺角戏院后巷啃烧鹅;第三顿……等你站起来,陪我去赤柱海边,看日落。’”

    他把便签纸折成纸鹤,放进袭人掌心:“塞进阿东枕头底下。别让护士看见。”

    车队停稳。车门自动开启,潮湿的海风裹挟着咸腥味灌入车厢。前方,九龙城寨遗址的断墙残垣在暮色里起伏如兽脊,最高处那棵百年榕树,气根垂落如垂死老人的银发。

    袭人推门下车,皮鞋踩碎一地枯叶。他刚抬脚,池梦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等。”

    袭人转身。

    池梦鋡没看他,只盯着自己扭曲的硬币,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

    “告诉吉眯……宋钺说,庙街改造的第一步,不是赶走汽车,是先清掉所有没牌照的三轮车。那些车夫,白天卖椰汁,晚上运尸首——十年前,温贵就是坐其中一辆,从新加坡运到九龙殡仪馆的太平间。”

    袭人后颈汗毛竖起。

    “还有……”池梦鋡终于抬头,目光如钩,“烂脚辉的鱼蛋摊底下,那十二张赌债欠条,有十一张是假的。最后一张,日期是今天凌晨三点,签名是‘宋钺代签’,金额——八十万港元。”

    他停顿片刻,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刚好够买一针营养针。”

    袭人没再说话,转身迈步。水泥地上,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城寨断墙根下。墙缝里钻出一簇野茉莉,花瓣洁白,蕊心一点猩红,像凝固的血滴。

    此时,养和医馆VIP病房内,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的绿色波纹忽然剧烈跳动,峰值突破警戒线。护士冲进来时,发现菠菜东右手食指正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叩击着床沿——叩击的节奏,与庙街茶楼阿伯打铜铃报时的频率,完全一致。

    同一时刻,新加坡樟宜机场VIP候机厅,小山东摘下那副挂满破洞的臭袜子的台灯,将它塞进登机箱最底层。他面前摊开一份加密文件,末页印着鲜红印章:【CIA-ORION-733】。印章下方,一行小字正在缓慢显影:

    【目标确认:宋钺(代号“茉莉”),真实身份:1973年赤柱监狱越狱犯,档案编号C-733-001,存活状态:未知。】

    小山东用指甲刮了刮那行字,墨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更深一层铅灰色字迹:

    【警告:该目标已反向渗透CIA数据库三次,最后一次修改时间——今晨六点十七分。】

    他合上文件,吹了声口哨,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听筒里只响了半声,便被掐断。他也不恼,笑着把手机扔进登机箱,顺手抓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咖啡杯底,沉淀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粉末——不是糖,是碾碎的茉莉花瓣。

    而在香江某处未挂牌的私人诊所内,一位戴金丝眼镜的女医生正将一管淡蓝色液体推进注射器。药液澄澈,映着窗外渐暗的天光。她手腕悬停半空,针尖距离患者手臂皮肤仅余半厘米。患者闭目酣睡,颈侧青筋微微搏动。

    女医生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如蜜:

    “阿东,宋钺问你,还记得当年在赤柱数蚂蚁时,那只最大最黑的蚂蚁,最后爬进了哪个墙缝?”

    病床上,菠菜东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城寨榕树下,吉眯跪坐在青苔斑驳的石阶上,面前摆着三瓶茅台、两包真龙、一盒金箔纸。他左手边放着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条未发送的短信:

    【宋哥,人到了。您说的三件事,我全办妥了:一、烂脚辉已收八十万;二、鱼蛋摊底下那十一张假欠条,全烧了;三、庙街三轮车队今早集体换了牌照——新牌照号,全是您当年在赤柱监狱的编号。】

    手机震动。新消息弹出,只有两个字:

    【很好。】

    吉眯盯着那两个字,额头沁出细密冷汗。他慢慢解开衬衫最上方的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陈年旧疤——疤形扭曲,状如一朵半开的茉莉。

    风起。榕树气根摇晃,沙沙作响。远处,庙街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铜铃声,叮——

    恰是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