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中文网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群激奋
    如果说更多的汴人是两手一叉,站看大明军的笑话,那么当这些流言蜚议传到军中,掀起的可就是愤怒了!

    陈四九所在小队最先炸了锅。

    他的伍长从州廨回来,把今日堂审的事情一说,几个与陈四九关系要...

    寅时三刻,金陵城南宣阳门内,青石长街被三百盏气死风灯照得通明如昼。城门尚未开启,但城门洞下已聚起黑压压一片人影——不是兵,是送行的百姓。

    金刀左卫前营五千六百士卒列成九纵方阵,铁甲未全披,只着绛红战袍、束革带、佩横刀,腰间悬着新发的皮囊与干粮袋。每队队头手持朱漆木牌,牌上用墨笔写着本队出征武士姓名、籍贯与编序号;每棚棚长则抱着一摞黄麻纸封好的家书,按营、都、队顺序码在驮马背上。驮马共一百二十匹,皆套双鞍,前鞍负行囊、后鞍驮文书与备用箭矢。另有三辆大车停在军阵侧后,车辕上插着金刀左卫的赤焰吞口旗,车上堆满新制的牛皮护膝、防雨油布与军中配发的薄绒裹脚布——这是杜建徽特意从军器监调来的特供,专为北地霜寒预备。

    徐温站在前营第三都第一队队列最末,肩甲尚未扣紧,左手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他昨夜没睡踏实,翻来覆去想铺契的事,又怕杜氏夜里受凉,中途爬起来两次替她掖被角。天光微亮时便醒了,摸黑起身,先去院中劈了两捆柴,又把老孙头扫了一半的瓜皮清干净,才叫醒两个孩子洗漱吃饭。小女儿趴在门槛上啃糖糕,表弟蹲在井台边搓手,水盆里浮着几片刚摘的薄荷叶——杜氏早起采的,说能提神醒脑,防暑气伤身。

    他没让杜氏送到城门,只在院门口抱了她一下,下巴抵着她发顶,闻到一股皂角混着艾草的清香。她鬓角有根白发,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徐温伸手捻住,轻轻拔了下来,塞进自己袖袋里。

    “留个念想。”他说。

    她没说话,只把脸埋在他胸前,手指攥着他袍子前襟,指节泛白。

    此刻,徐温站在队尾,喉结动了动,咽下最后一口麦饼。身后传来低低的咳嗽声,是隔壁棚的老李——去年冬在钟山演武时冻坏了肺,咳了半年,军医说不碍事,可每次换季必犯。他转头瞥了一眼,老李正用袖口擦嘴,袖口沾着暗红血丝。徐温没吭声,只解下自己腰间水囊递过去。老李摆摆手:“虞侯,你留着路上喝。”徐温硬塞进他手里:“我兜里揣着三包蜜饯,含一颗顶半碗水。”老李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仰头灌了一口,水顺着胡茬流进脖领。

    鼓声起了。

    不是聚将鼓,是更沉、更缓、更钝的“出征鼓”——五军大都督府特制的青铜鼓,鼓面蒙的是整张黑水牛皮,鼓槌裹着厚棉,敲击时声如闷雷滚过地底。一通鼓,各营主将整甲出列;二通鼓,十二面军旗自中军缓缓展开;三通鼓,王进亲率中军大都督府属官立于宣阳门城楼之上,玄色麒麟袍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鼓声未歇,忽听东面钟山方向传来一声清越长啸,似鹤唳,又似角鸣。紧接着,飞豹左卫、飞熊左卫、无当左卫三支骑军的号角同时应和,由远及近,由疏至密,竟在鼓声间隙织成一道金铁交鸣的声网。城楼上王进微微颔首,抬手一挥,宣阳门沉重的包铁门轴发出刺耳呻吟,缓缓向内开启。

    城门外,十里长亭已设好。亭中案上摆着三牲祭品、新酿米酒与十二坛金陵春。亭外跪着百余名白发老妪,皆是阵亡将士遗孀,每人膝前放一只陶钵,钵中盛着清水与新采的菖蒲。这是大明军律旧例:出征之日,遗孀持水洒道,谓之“洗尘”,意为洗净征人脚下杀气,免其染血成煞,归不得家。

    徐温随队列缓步出城,目光扫过亭中。他认得其中一人——孙婆婆,当年杭州破城时,她儿子替他挡过一刀,肠子流了一地,临死前只攥着他衣角说:“照顾好我娘。”后来徐温每月初一都往她家送米,三年未曾断过。此刻孙婆婆垂首跪着,脊背佝偻如弓,双手捧钵,腕上露出一截枯枝般的青筋。徐温脚步一顿,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不是饷钱,是他昨日在市上买糖糕时,卖糖老人多找的。他俯身,将铜钱轻轻放入孙婆婆钵中。铜钱落水,叮咚一声,惊起一只停在亭檐的灰雀。

    孙婆婆没抬头,只是捧钵的手颤了颤。

    队伍继续前行。日头渐高,暑气蒸腾,军袍很快被汗浸透。徐温觉得后颈黏腻,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痒得钻心。他不敢挠,只咬牙忍着。忽然听见前头有人哼起小调,是《秦王破阵乐》的调子,走调得厉害,却莫名让人安心。他侧耳听,是队头老周,这汉子平日最厌文辞,连军令都要旁人念三遍才记清,如今却把“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唱得字字分明,嗓音沙哑,却一句不漏。

    行至十里亭外三里处,忽见路旁林子里钻出十几个孩童,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五六岁,皆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赤着脚,手里举着歪歪扭扭的纸旗,旗上用炭条写着“金刀威武”“打跑胡虏”“爹爹平安”。为首那孩子脖子上挂着个豁口的陶哨,见军阵过来,猛力一吹——哨声尖利刺耳,引得全军侧目。徐温认得他,是前营火头军老赵的儿子,上月刚满七岁,老赵因旧伤复发留在营中休养,便托付给同乡照看。

    队头老周停下脚步,从腰间解下自己的皮囊,拧开盖子,往陶哨里灌了半囊凉茶。孩子仰头咕咚咕咚喝完,抹了把嘴,举起哨子又吹。这次声音清亮许多。老周笑着拍他脑袋:“小哨兵,回去告诉你爹,他灶膛里的柴火,我替他劈满了。”

    队伍再行。日头升至中天,热浪如沸。忽听前方鼓点突变,节奏陡然加快,由缓而急,由沉而烈,竟是《破阵乐》后半段——“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鼓声如潮,军阵随之加速。徐温感到脚下大地在震,不是鼓声,是远处传来的马蹄声。他眯眼望向东北,只见烟尘滚滚,遮蔽天际,一支骑兵正以散阵疾驰而来,旌旗猎猎,赫然是飞豹左卫前锋游骑!他们本该昨日已启程赴汴州,怎会在此现身?

    鼓声骤停。

    烟尘裂开一道缝隙,一骑当先冲出,黑马玄甲,甲胄边缘缀着细碎银鳞,在烈日下灼灼生光。马上骑士身形挺拔如松,面覆半遮铁面,只露一双锐目,瞳仁漆黑,目光扫过金刀左卫阵列,如刀锋刮过。他勒马驻足,马蹄踏起尘土,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向金刀左卫。

    全军肃静。

    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燥热空气,直入耳膜:“奉大都督令——飞豹左卫前锋游骑,接替金刀左卫前营,为王帅前驱!尔等改任中军左翼,随驾北上!”

    话音落处,金刀左卫阵中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徐温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他终于明白为何昨夜杜氏眼中那抹一闪而逝的释然——原来杜建徽早知此事,却未点破。中军左翼,虽不当前锋搏命,却离御帐最近,得陛下亲训之机最多;更关键的是,中军行军路线经徐州、兖州,绕开了兖州前线最惨烈的郓州战场。这已是天大的照拂。

    队头老周用力捶了徐温肩膀一下,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子,活路来了!”

    徐温没笑,只默默将腰间横刀解下,又从怀里掏出一方叠得方正的蓝布帕子,展开,里面包着三枚铜钱、两粒蜜饯、一小截磨得发亮的铅笔头——那是他昨夜教表弟写字用的。他把帕子仔细折好,塞进胸前内袋,贴近心口。

    队伍转向东北。日头偏西时,抵达栖霞山南麓临时行营。此处原是军器监一处废弃铸铁坊,经三日抢修,已辟出三座营盘、两处马厩与一座野战工坊。工坊里炉火通红,十余名匠人正熔炼新铸的箭簇,空气中弥漫着铁腥与松脂味。徐温被分派至中军左翼第二都,负责协理军械转运。他领了差事后没回营,径直去了工坊。

    炉火映得他半边脸通红。他蹲在一名老匠人身边,看对方用特制铜模压出箭簇,又蘸冷水淬火。老匠人手背全是烫疤,却稳如磐石。“虞侯也懂这个?”老匠人头也不抬。“不懂。”徐温摇头,“但我晓得,箭簇尾部棱线若少一道压痕,射出三百步后便要偏斜半尺。”老匠人手一顿,抬眼看他,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光:“你怎知?”“去年秋校场比试,有个兄弟就因箭簇有瑕疵,误中靶旁柳树,被罚抄《军器令》三十遍。”徐温笑了笑,“抄完我才记得。”

    老匠人沉默片刻,忽然起身,从角落木箱里取出一块乌沉沉的铁锭:“这是前日从江宁镇废船场收来的‘海铁’,沉船龙骨拆的,含锰多,韧性强。本该送去军器监锻刀,可他们嫌费工,退回来了。”他将铁锭递给徐温,“你若真懂,拿去试试。”

    徐温接过铁锭,沉甸甸的,入手微凉。他指尖摩挲着铁面,触到几道细微划痕——是船钉凿过的痕迹。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方蓝布帕子,抖开,将三枚铜钱排成三角,又把铁锭置于中央。“您瞧,”他指着铜钱,“铜钱边缘有三道压纹,代表‘天地人’三才;箭簇尾棱也该有三道,不多不少。可这铁锭……”他指尖划过铁面划痕,“船钉凿痕是四道。四,是‘四方’,也是‘死数’。用它锻刀,刀脊易脆。”

    老匠人盯着那三枚铜钱,久久不语。忽然抓起铁锤,狠狠砸向铁锭一角——火星四溅。裂口处,果然露出一层灰白色脆层。老匠人长叹一声:“败在眼里,死在心里啊……”

    暮色四合,徐温回到营帐。帐中已铺好两张草席,一床薄被。他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方帕子,展开,将蜜饯剥开,取一小块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压住了铁锈与汗味。他望着帐顶,帐顶缝着几块补丁,针脚细密,是杜氏的手艺。他想起今晨她鬓角那根白发,想起孙婆婆钵中铜钱落水的叮咚声,想起老匠人砸铁时迸出的火星。

    帐外传来巡营梆子声,三更了。

    徐温躺下,将帕子盖在脸上。布帕吸饱了汗水,带着体温与蜜饯余香。他闭上眼,听见远处有士兵在唱《采莲曲》,调子软糯,是吴语腔。歌声飘进来,像一条清凉的溪水,缓缓漫过燥热的心田。

    他忽然记起十二岁那年,在诸暨枫桥镇外的苕溪边,也是这样躺着,看萤火虫飞过芦苇荡。那时他以为,人生最苦不过是饿肚子,最甜不过是偷摘邻家的桃子。如今他有了妻子,有了女儿,有了铺子,有了军职,有了能决定别人生死的权柄。可心底最深的地方,依然蜷缩着那个赤脚踩泥、偷桃被追、吓得尿裤子的瘦弱少年。

    帐外歌声渐远。徐温在黑暗中无声笑了下,将帕子攥得更紧。

    明日寅时,中军左翼将随御帐启程。他得早起,把表弟教他的《军律》第一章默写三遍,压在枕头底下——那是杜氏昨夜悄悄塞进去的,纸页边缘还沾着一点艾草汁液的淡青。

    他翻了个身,面朝帐壁。壁上不知谁用炭条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圆里写着一个“安”字。

    徐温伸出手指,沿着那个“安”字的笔画,慢慢描摹。

    笔画很浅,却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