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胆子！”
“师尊饶他们一命，他们竟然还敢这般不识好歹？徒儿这就去找他们！”
张渠等人勃然大怒，便要转身离开。
“站下。”
牧渊淡喝：“别人突然这般做，定是有了底气。先查清楚再说。”
“师尊说得没错。这些家族之人昨日还一个个畏惧如鼠，更何况，他们可是亲眼看见师尊一招重创黑凤老祖，应当知晓师尊的厉害。无缘无故，岂会做出这般胆大包天之事？定是有人撑腰！”顾燕青沉声道：“我马上找人查清楚，是谁在与师......
人群如潮水般涌向秘境入口外的荒原，靴底踏碎枯草，衣袍猎猎作响。顾燕青一马当先，足尖点地便掠出三十余丈，青丝在风中绷成一线，眸中寒芒似剑出鞘——她不是担忧，是惊惧。那惊惧里裹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战栗：师尊若真遇险，必是极险；而极险之地，从来只有一处人能踏得进去，也只有一处人敢踏得进去。
刘洛跪在三丈开外，左肩血浸透半幅袖袍，右手死死按着地面，指节泛白。他身前，是一道斜斜劈入岩层的剑痕，深逾七尺，边缘熔凝成琉璃状黑晶，余温未散，蒸腾起细密白气。再往前十步，三眼白虎瘫伏于地，三只竖瞳尽数爆裂，血浆混着脑髓糊了满头，右前爪齐根而断，断口处竟无血涌，只浮着一层薄薄青霜，仿佛被某种不可见之寒彻骨封冻。
而牧渊，就站在那霜痕中央。
他背对众人，青衫下摆被风掀至膝弯，露出一截缠着暗金锁链的脚踝——那锁链非金非玉，表面蚀刻着三百六十道逆鳞纹，每一道都随他呼吸微微起伏，似活物喘息。他左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张，掌心朝下，一缕极淡的灰气正从指尖缓缓逸散，如烟，如雾，如将熄未熄的香火余烬。
“师尊！”顾燕青声音发颤，却未上前，只停在剑痕尽头，双膝一沉，重重叩首于地。
身后哗啦一片衣袂翻飞之声——张渠、刘洛、龙帅、张万年……连同顾章在内，十七位世族领袖、三十一位准万古境强者，齐刷刷跪倒。无人下令，无人催促，只是看见那道背影的瞬间，脊梁骨便自动弯了下去，仿佛跪的不是一人，而是整座苍穹压下的天道法理。
牧渊终于转身。
他面上无伤，发丝不乱，唯右耳垂上一粒朱砂痣渗出细血，在苍白肤色上蜿蜒如蚁行。他目光扫过跪伏的人群，最终落在顾燕青脸上，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日天气：“谁动的手？”
顾燕青喉头滚动，未答。
倒是那藤椅上的消瘦男子忽地笑了，茶杯搁在扶手上，发出清脆一响：“苍鸿？好名字。可惜，是个死人的名字。”他指尖轻弹，白虎尸首轰然炸开，血肉迸溅成雾，却在离地三寸处凝滞不动，化作万千猩红符文，盘旋升空，结成一座倒悬血阵。
阵心浮现三字——【大宇·诛】。
“大宇仙途‘诛’字令？”龙帅瞳孔骤缩，“这……这是仙君亲赐的追命帖！”
“不错。”男子抚着空荡荡的虎皮，语气带着猫捉耗子的慵懒，“裴无敌死前，曾以本命精血炼此符阵，专为锁你魂魄。蒋苍正临终吐纳七息，将最后一口仙元注入阵眼——你杀他们，他们便用命把你钉在这方天地里，永世不得超脱。”
话音未落，血阵嗡鸣，万千符文陡然收缩，化作一道赤练长虹，直刺牧渊天灵！
顾燕青厉喝：“护师！”
十七道万古境威压轰然爆发，如十七座山岳拔地而起，欲撞碎血虹。可那赤练竟如游鱼穿网，倏忽一折，绕开所有屏障，径直没入牧渊眉心！
牧渊身形微晃，脚下青砖无声寸寸龟裂，蛛网蔓延至三十步外。他闭目，睫毛颤动，额角青筋暴起如蚯蚓爬行。三息之后，他睁眼。
左眼漆黑如墨，右眼赤金如熔，双瞳色泽分明，却各自映出不同景象——左眼所见，是眼前真实：荒原、人群、血阵残渣；右眼所见，却是另一重天地：星河倒悬，十二具金甲神尸盘踞虚空，每具神尸心口皆插一柄断剑，剑柄上刻着同一个名字——苍鸿。
“原来如此。”牧渊低语，声如锈刃刮过石壁。
他抬起右手，缓缓握拳。
咔嚓。
一声轻响，仿佛什么禁锢碎了。
右眼赤金褪去，恢复常色。但那十二具神尸影像并未消失，而是自他瞳孔深处浮出，化作十二道虚影，悄然立于他身后——无声，无息，却让整片荒原的光线都黯淡三分。
“师尊……”顾燕青声音哽住。
牧渊未理她，只朝那藤椅上的男子颔首：“你叫什么？”
“褚……褚妄。”男子笑容僵在脸上，茶杯脱手坠地，碎瓷声清越如磬。
“褚妄。”牧渊重复一遍，忽而抬手，朝自己左胸位置，轻轻一按。
咚。
不是心跳声。
是战鼓声。
低沉、缓慢、却震得所有人丹田共鸣，经脉欲裂。顾章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踉跄后退三步才稳住身形。张万年直接单膝跪地，额头抵着滚烫沙砾。
“你可知，为何裴无敌死前要燃尽本命精血布此阵？”牧渊缓步向前，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绽开一朵冰莲，莲瓣边缘锋锐如刀，“因为他怕。”
“怕什么？”褚妄声音发紧。
“怕我活着走进酒神居秘境。”牧渊停在褚妄三步之外，垂眸看他，“更怕我活着走出来。”
褚妄忽然狂笑：“笑话！你若真有本事，怎会被困在此处？怎会连一只饿虎都需费力应付？苍鸿，你不过是个借了点运气的蝼蚁——”
话未说完，牧渊抬指。
一指，点在他眉心。
没有光，没有声，没有气浪。
褚妄脸上的狂笑凝固，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看见世间最恐怖之景。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皮肤以指印为中心，迅速灰败、皲裂、剥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三息之后，他整个人化作一尊灰白石雕，连衣褶纹理都纤毫毕现。
那三眼白虎的残魂被无形之力拽出，凄厉嘶鸣着扑向褚妄石像，撞上去，顿时崩成漫天星屑。
全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顾章嘴唇哆嗦：“燕……燕青，你师父他……到底是谁？”
顾燕青仰头望着牧渊，泪水无声滑落，却扬起一个极亮的笑：“爹，您还记得三十年前，天阙顾家祖祠里那面裂了三道缝的青铜镜么？”
“自然记得！那是初代老祖斩妖时留下的镇族之宝，后来被一道天外剑气劈裂，再无法修复……”
“那道剑气，”顾燕青哽咽着，一字一顿，“就是师尊当年随手削断的一截剑穗。”
众人呼吸停滞。
张万年突然浑身剧震，猛地想起什么，失声道：“等等！苍鸿……苍鸿！我想起来了！百年前‘万域劫’时，有个独臂剑客横渡星海，一剑斩碎九曜魔宗山门，剑名末天——他腰间挂的，正是半截断剑鞘！后来有人在废墟里拾到那截剑鞘，发现内壁刻着两行小字……”
“什么字？”顾章急问。
张万年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吾名苍鸿，不拜仙神，不敬天地，唯守一诺。’”
“一诺？”黑羽喃喃。
“守谁的诺？”破袭追问。
顾燕青抹去眼泪，深深吸气，望向牧渊背影，声音清越如钟：“守酒痴狂大人，百年前那一跪之诺。”
——原来所谓酒痴狂收徒，不过是场局。
酒痴狂早在百年前便已兵解，肉身坐化于酒神居地心火脉，元神寄于十二柄断剑之中，等待应劫之人。而苍鸿，便是那个被选中、被磨砺、被放逐、又被召回的人。他教顾燕青等人剑道，不是授业，是引路；他任由众人误认酒痴狂为师，不是欺瞒，是护持——因真正能开启酒神居秘境的钥匙，从来不是万古修为，而是十二柄断剑共同认主的“剑心”。
而此刻，牧渊身后十二道神尸虚影，正缓缓抬起手，齐齐指向秘境入口上方那片混沌云海。
云海翻涌，裂开一道幽深缝隙。
缝隙之中，没有山门，没有石阶，只有一柄斜插于虚空的巨剑。剑身锈迹斑斑，却散发出令万古境修士窒息的古老威压。剑柄之上，赫然刻着三个大字：
【第一剑】
“走。”牧渊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所有惊涛骇浪，“进秘境。”
他抬步前行，青衫拂过之处，冰莲凋零，化作点点银辉，汇入脚下大地。顾燕青第一个起身，毫不犹豫跟上。紧接着是张渠、刘洛，是龙帅、张万年，是顾章……十七位世族领袖彼此对视一眼，眼中再无犹疑，只有决绝。他们忽然明白，自己押上的不是一场豪赌，而是一次轮回——赌赢了，全族登临神坛；赌输了，不过重归尘土。
琅琊尘站在人群最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看见黑羽与破袭悄然并肩，眼神交汇，皆含惊悸。他知道，今日之后，琅琊世家若还想染指天神一滴，便只能踩着这些人的尸骨过去。
可当他抬头，望见牧渊背影时，心底却莫名浮起一句祖训：“……遇青衫者，避其锋，让其道，否则，万劫不复。”
他缓缓后退半步，垂下了眼。
秘境入口的混沌缝隙缓缓扩大，巨剑投影笼罩全场。就在此时，牧渊脚步微顿，侧首看向顾燕青：“燕青。”
“弟子在。”
“你可还记得，为师教你第一式剑招时，说过什么？”
顾燕青怔住，随即脱口而出：“剑不染尘，心不堕魔，身不跪天，命不委地。”
牧渊点头，继续前行：“很好。那你再记一句——”
他声音渐低，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世上，本无第一剑仙。”
“所谓第一，不过是……最后一个还站着的人。”
话音落，他迈入混沌。
十二道神尸虚影随之踏入，身影在光晕中淡化、消散，却在消失前，齐齐朝顾燕青等人躬身一礼——那姿态，竟是晚辈叩见前辈。
顾燕青泪如雨下，却挺直脊梁，朗声应道：“弟子……谨记！”
她抬步，踏入光中。
身后，十七世族强者如潮水涌入，衣袍翻飞，剑气冲霄。荒原之上，唯余褚妄所化石像静立风中，石面裂开一道细缝，缝隙深处，隐约可见一点幽蓝火苗，微弱，却倔强燃烧。
远处山巅，一只青鸾振翅掠过云层，尾羽洒落三片翎羽。翎羽飘落荒原，触地即燃，化作三簇青焰，焰心各映出一行字：
【酒神居开，剑冢门启】
【天神一滴，非剑不取】
【苍鸿既至，万古俯首】
风起，焰灭。
青鸾早已杳然无踪。
而秘境之内，那柄锈迹斑斑的巨剑，正随着众人脚步深入，一寸寸……褪去铁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