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庞?对这片区域的路径极为熟悉,身形飘忽如鬼魅,每一次转折、每一次起落,都精准地避开了几处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藏杀机的险地……
或是布满致命瘴气的沼泽,或是隐匿着高阶妖兽的密林,还有几处人为布置的警戒阵法,在她无形的灵力波动下,竟如同虚设。
显然,这十余年来,她早已将忘尘台这一方天地的方圆地形摸得通透,早已适应了这里的危机四伏。
越远离城池,周遭的天地灵气便越发躁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狂暴的气......
石室静得能听见岩缝间渗水滴落的微响,一盏青铜灯悬在门楣上方,幽光如豆,将吴墟端坐的身影投在粗粝石壁上,拉得细长而孤峭。他闭目垂首,双手结印置于膝上,衣袍洗得泛白,袖口磨出毛边,竟似一位久居山林、清修多年的隐士,全无半分魔圣该有的戾气与压迫感。
墨娆负手立于石室三丈之外,黑裙不动,气息却如渊渟岳峙,目光如刀,寸寸刮过吴墟周身——从发丝到脚踝,从指尖微颤的幅度到呼吸间胸腔起伏的节奏,一丝不苟,毫厘不漏。
姜启站在她身侧,诡目悄然开启,瞳中金纹流转,视野里浮现出层层叠叠的灵力轨迹:石室四壁嵌着十二枚镇魂钉,皆由炎宗秘炼的赤焰玄铁铸成,钉尖吞吐着肉眼难见的暗红色脉动;地面刻着九宫锁元阵,阵纹深处蛰伏着听妖亲手注入的三道凤凰真火烙印;连那盏青铜灯里燃的也不是凡油,而是以千年地心火莲芯熬炼的“凝神膏”,专克神识外溢、幻术侵染。
一切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可墨娆忽然抬手,指尖凌空一划,一道墨色剑气无声掠出,倏然劈向石室左上角一块看似寻常的青岩。
“嗤——”
青岩表面未损分毫,但整块岩石骤然泛起蛛网般的银灰裂痕,裂痕深处,一缕极淡的灰雾正被剑气逼出,甫一离石,便如活物般扭动挣扎,欲要遁入地下。
墨娆冷哼一声:“藏得倒是巧。”指尖再弹,一粒墨珠激射而出,“啪”地击中灰雾,霎时爆开一团浓稠墨焰,那灰雾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尖啸,瞬间焚尽,只余一缕焦臭。
姜启瞳孔一缩:“这是……幽冥瘴?”
“不是瘴,是‘蚀念丝’。”墨娆收回手,神色凝重,“源自幽冥海底层‘腐骨渊’的伴生之物,专噬修士心神间隙,悄无声息,连道成境初期都难以察觉。它不伤肉身,不扰灵力,只在神魂最松懈的一瞬,钻入识海深处,种下‘疑根’——让人不知不觉怀疑自己所信、所爱、所誓的一切。”
她顿了顿,目光如电扫向石室内依旧闭目的吴墟:“他若真是被囚于此,怎会容许蚀念丝寄生在自己栖身的岩壁之中?这东西,须得有人日日喂养,以精纯阴气为食。而这山谷内,除了他,再无第二位能操控此物的阴属性修士。”
姜启脊背一凉,喉结微动:“师姐是说……他早知此物存在,甚至默许其寄生?”
“不单默许。”墨娆指尖轻点眉心,一缕墨色神识如游龙探出,缓缓没入石室门槛下方三寸之地。片刻后,她唇角勾起一抹寒冽笑意:“此处埋着一枚‘回音石’,刻有‘千言咒’——凡入此谷者,无论言语动作,皆会被实时复刻,传至千里之外某处。且这石上附着的,是云霄宫‘七宫秘篆’的变体,唯有云霄宫核心长老才识得。”
姜启心口猛沉,仿佛被巨石压住:“云霄宫?可吴墟分明是……”
“是魔圣,是吴法克的先祖,是忘尘台里那个被封印万载的‘霍格’。”墨娆截断他的话,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可你忘了?当年云霄宫覆灭‘夔山鬼盟’时,霍格麾下九大将中,有三人叛出投诚,其中一人,正是云霄宫第七宫主的亲兄长——庞雍。”
姜启脑中轰然炸开!庞雍!庞?之父!那个与奚少凤狼狈为奸、害得庞?流落风尘、险些魂飞魄散的罪魁之一!
墨娆盯着石室内那尊静坐如古佛的身影,一字一句,清晰如刃:“所以,吴墟并非被胁迫而来。他是主动踏入困魔谷的。他需要一个‘囚徒’的身份,一个让你放松警惕、以为他已受制于人的假象。而云霄宫……或许早已与他达成了某种交易。你带回的,不是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灾祸,而是一颗早已埋好引信、只待时机成熟的毒丹。”
话音未落,石室内,吴墟缓缓睁开了眼。
双眸漆黑,不见瞳仁,亦无眼白,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仿佛两口吞噬光线的枯井。他并未看姜启,也未看墨娆,视线直直落在墨娆方才弹出墨珠焚尽蚀念丝的位置,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形成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墨家的小辈……”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震颤感,每一个字都像在石壁上凿出一道刻痕,“你比你父亲当年,更敏锐三分。”
墨娆面色骤寒,周身墨色气流无声翻涌:“你见过我父亲?”
“见过。”吴墟轻轻颔首,目光终于转向姜启,那双枯井般的眼中,竟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微光,“孩子,你布下的局,很缜密。可惜,你太信任‘规则’,太相信誓言与阵法的约束力。你忘了——真正的棋手,从不执子于盘上,而是把整个棋盘,都捏在掌心。”
他抬起右手,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乌黑卷曲,指尖却稳稳指向姜启腰间悬挂的那枚青铜罗盘——那是姜启自夔城所得、刻有“夔牛踏星图”的祖传之物,更是他诡目初开时,唯一能与天地星轨共鸣的凭依。
“你可知,为何你每次启动诡目,星轨推演皆精准无误?”
姜启心头剧震,下意识按住罗盘。
吴墟唇角那抹弧度加深,声如锈刃刮骨:“因为‘夔牛踏星图’,本就是我亲手所刻。当年我被封入忘尘台前,将一缕残魂封入此盘,只为等一个……能真正解开‘天机九劫’的人。你不是偶然得之,你是被选中之人。”
墨娆霍然转身,厉声喝问:“你何时动的手脚?!”
“不是我动的手脚。”吴墟摇头,语气平静得令人窒息,“是你们炎族先祖,亲手将它交到你姜氏血脉手中。六千年前,炎族尚未崛起于舞州,只是梅山深处一支濒临灭绝的火裔小部。若非我以‘夔牛星图’为引,助你族先祖引动地脉火精,熔铸‘炎魂碑’,今日哪来什么炎宗?哪来你姜启的诡目天尊命格?”
姜启如遭雷击,僵立当场。炎魂碑!那座矗立于炎宗祖祠最深处、被历代宗主奉若神明的赤色巨碑,碑文古奥难解,碑身灼热如炉……原来竟是吴墟所赐?!
“你……为何要帮我们?”姜启声音干涩。
“帮?”吴墟喉间滚出一阵低沉的笑,枯井般的眼中终于映出一点微弱的光,“我只是在偿还一笔债。六千年前,我霍格横扫八荒,杀戮无度,血染星河。你炎族先祖,以一族精魂为祭,在我必杀一击之下,替我挡下了天道反噬的‘寂灭雷劫’。那一击,毁了我半数元神,也让我第一次……尝到了‘愧’字的滋味。”
他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缕灰雾自指缝间袅袅升起,凝而不散,最终化作一枚拇指大小的黯淡星辰虚影。
“此乃‘劫星’,天机九劫之首。它本该在你二十岁生辰那夜,随诡目初开一同降世,焚你识海,断你道基。是我以残魂之力,将其封入罗盘,延缓至今。如今,它已在我掌中苏醒。小家伙,你还有三日时间——三日后,劫星临顶,若你仍无法参透‘夔牛踏星图’第九重星轨,届时,无需我动手,天道自会将你碾为齑粉。”
墨娆一步踏前,墨色长袖猎猎鼓荡:“你想以此要挟他?”
“要挟?”吴墟终于转头,深深望向墨娆,“墨家小辈,你既知云梦福地旧事,便该明白——我霍格一生,从不欠人情,亦不索回报。我只是……不想看着一个替我偿过命的部族,再度湮灭于天机之下。”
他目光复又落回姜启脸上,那枯井深处,竟似有万古星河沉浮:“姜启,你若信我,明日子时,独自前来。我教你如何斩断劫星因果,如何真正驾驭诡目,而非被它反噬。你若不信……”他顿了顿,抬手轻轻一握。
咔嚓。
远处,困魔谷入口处,那座由炎宗长老联手布下的“九曜镇狱阵”中央,一颗主阵星石毫无征兆地碎裂开来,碎屑簌簌坠地,阵光随之明灭不定。
“……那就让天道来裁决。而我,静候新主登临。”
言罢,他阖上双眼,枯坐如石,再无半分声息。
偏殿内,烛火摇曳。
姜启与墨娆并肩而立,窗外暮色沉沉,山风卷着松涛声呜咽而来,仿佛整座梅山都在屏息。
良久,墨娆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他说的……是真的。”
姜启没有回应,只是缓缓摘下腰间青铜罗盘,指尖抚过那凹凸有致的夔牛纹路,触感冰凉。他忽然想起幼时,祖父曾指着罗盘背面一处极细微的刻痕,用苍老的声音告诉他:“启儿,此物有灵,择主而侍。它若认你,你便不可负它。”
那时他只当是老人哄孩子的戏言。
如今方知,那刻痕,是吴墟残魂留下的印记;那“择主”,是六千年因果的伏笔;而所谓“不可负它”,负的从来不是一件器物,而是整个炎族的命脉,是吴墟以魔圣之躯背负至今的愧怍。
“师姐。”姜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若我明日赴约,你可信我?”
墨娆侧过脸,黑眸映着烛光,澄澈如深潭:“我信你,胜过信我自己。”
姜启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轻松,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他将罗盘郑重收入怀中,抬头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星子:“那就请师姐替我护住炎宗三日。三日后子时……若我未归,或形貌大异,便请师姐以墨家‘断妄剑’,斩我神魂,毁我肉身,勿留半分余地。”
“胡扯!”墨娆柳眉倒竖,一掌拍在他肩上,力道却不重,“你若敢死,我便追到幽冥海底下,把你魂魄一根根抽出来,编成鞭子抽你三百年!”
姜启朗声一笑,笑声穿透殿宇,惊起檐角栖息的几只火羽雀。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听妖清越的嗓音:“启哥,墨师姐,长老们已齐聚议事大殿。刑战长老说……庞?师姐刚自忘尘台传讯,她在那边发现了一处坍塌的古洞,洞壁残留着与吴墟所言‘天机九劫’完全吻合的星图残迹。”
姜启与墨娆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闪过一道锐利光芒。
原来,那场席卷舞州的风暴,并非始于今日。
它早在六千年前,便已悄然埋下第一颗星子。
而今夜,不过是——劫星初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