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峰的一番话,让余不饿卸下了心里的重担。
接下来,他如往常一样,和大家一同训练,牢牢记住军阵的每一处细节。
同时,他也从顾远山口中,知晓了宋杰和另一位守夜人的遇害过程。
二人是接到一起任务,结果却遭遇了一只化形妖,即便当时有四个守夜人在场,还是有两人牺牲。
而那只术妖杀了人之后,也逃出生天,最后消失在大业山。
目前,滨海城少府林步,正带领执法队和守夜人,在大业山中搜捕。
林步的态度非常坚决,无论如何,......
洛妃萱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刚要甩手,余不饿却忽然松开,转而扶住旁边一根半塌的木桩,身子晃了晃,喉头又泛起一股腥甜。他咬着牙把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抬手抹了把嘴角,笑得有些虚浮:“走快点,再慢点,丹药劲儿就过了。”
洛妃萱没说话,只是盯着他发白的指节——那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缝里还嵌着黑冰铠碎裂时崩进皮肉里的细渣,混着干涸的暗红血痂。她一把攥住他手腕,灵力悄然探入经脉,只一瞬便皱紧了眉。
“你经脉里全是裂痕。”她说,“不是耗空,是崩。”
余不饿眨眨眼:“啊?那……挺厉害?”
“厉害个鬼!”洛妃萱声音压得极低,却像裹着冰碴子,“《灵台斩·神兵》第三式本不该现在用,你连‘气引’都没过三重关,强行催动‘神兵’,等于拿自己的命当柴烧——关老炼的小还魂丹救得活伤,可救不了断续的经络!你知不知道,再崩一次,往后三年,连最基础的《潮汐吐纳》都压不住反噬?”
余不饿怔住了。他原以为自己撑得住,毕竟黑冰铠扛下了鲸妖七成冲势,灵台斩又一击毙命,连武满霞都亲口说“捡了便宜”。可没人告诉他,那一刀劈出去的,不只是鲸妖的头颅,还有他自己经脉里尚未成形的“气桥”。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洛妃萱的目光钉在他脸上,像两枚淬火的银针,扎得他喉咙发紧。
这时,水耗子端着一碗热汤挤了过来,碗沿冒着白气,汤色浓褐,浮着几片薄如蝉翼的海藻与三粒青鳞。“补气汤,加了蓝鳍鲛鱼骨粉和北溟寒苔,刚熬的。”他递过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海水泡得微黄的牙,“我娘说,人打完架,骨头缝里都是凉风,得趁热灌进去,把风堵死。”
余不饿接过碗,指尖触到粗陶碗壁的温热,烫得一缩。他低头喝了一口,汤入口微苦,继而回甘,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下,竟真似有无数细小的手指,在他胸口、肩胛、腰眼处轻轻揉按。他愣了愣,抬头看水耗子:“你……还会熬这个?”
水耗子挠挠后脑勺:“小时候在渔港码头帮厨,灶王爷见我勤快,多教了三手。后来……”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后来我妈病了,我就天天熬,熬到她能坐起来晒太阳。”
洛妃萱默默接过空碗,指尖在碗底一抹,捻起一点残留的褐色汤渍,凑近鼻尖闻了闻,眼神倏地一凝:“北溟寒苔?这东西只长在千丈冰渊裂缝里,十年一采,采者必折一臂——你从哪儿弄来的?”
水耗子没答,只低头搓着围裙边角,围裙上沾着几点暗绿苔痕,边缘已微微发黑,像是被极寒冻蚀过的痕迹。
洛妃萱没再追问,转身朝二层小楼走去。余不饿捧着空碗站在原地,海风卷着咸腥扑在脸上,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港口货栈背面那堵塌了半截的砖墙后,曾撞见过水耗子蹲在阴影里,左手腕缠着厚厚绷带,正用右手往一只陶罐里碾磨某种泛着幽蓝冷光的粉末。当时他只当是寻常药材,还笑问“耗子哥又在炼什么神丹”,水耗子含糊应了句“腌咸菜”,便匆匆盖上罐盖走了。
原来不是咸菜。
是命换的药。
余不饿喉结上下滚了滚,把空碗塞回水耗子手里,转身追上洛妃萱:“等等。”
她脚步没停,声音却比刚才软了些:“又想干什么?”
“我想见关老。”他说,“就现在。”
洛妃萱终于停下,侧过脸看他。夕阳正斜斜劈开云层,将她的半边轮廓镀成金红,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影:“关老在清风山闭关,三个月内不会出山。”
“那就让他出山一趟。”余不饿声音很平,没有请求,也没有商量,“我请他帮我接经。”
洛妃萱猛地回头,瞳孔微缩:“你疯了?接经需以‘天心引’为针,‘九嶷山千年紫藤髓’为线,全程须由宗师级炼药师执针,稍有差池,轻则瘫痪,重则神魂溃散——你拿什么请动关老?”
余不饿抬手,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灰黑色圆片,边缘布满蛛网般的细纹,中央刻着一道扭曲的波浪纹路,纹路深处,隐隐透出幽蓝微光。
洛妃萱一眼认出:“这是……鲸妖逆鳞碎片?”
“嗯。”他指尖摩挲着那片冰冷鳞甲,“它没死透。我劈它时,它最后一下用妖核震了我经脉——所以它残存的‘海煞’还卡在我左臂尺骨里,像根毒刺。关老若肯出手,这逆鳞,我双手奉上。”
洛妃萱沉默良久,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他左腕,五指发力,灵力如探针般直刺尺骨。余不饿闷哼一声,额角沁出冷汗,却没抽手。三息之后,洛妃萱松开手,指尖悬停在他左臂外侧三寸,掌心缓缓浮起一缕淡青色灵焰——焰心跳动着,竟映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与逆鳞同源的幽蓝波动。
“真的在。”她声音发紧,“而且……正在缓慢增殖。”
余不饿扯了扯嘴角:“所以我才急着见关老。等它长到肘弯,我就该改名叫‘蓝手臂’了。”
洛妃萱没笑。她盯着那缕幽蓝微光,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斩完鲸妖,吐第一口血的时候。”他垂眸,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左手,“血里有股铁锈味,混着……海腥。”
洛妃萱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快步朝小楼走去,裙裾翻飞如刃。余不饿跟在后面,听见她边走边取出一枚传讯玉简,指尖灵力激荡,玉简表面浮起一行流转金篆:【关老,弟子洛妃萱,有要事相求。滨海城,余不饿,鲸妖逆鳞未尽,海煞蚀骨,恳请出关一晤。】
玉简嗡鸣一声,化作流光破空而去。
两人回到小楼时,吕峰正站在厅堂中央,手里捏着一份刚誊抄好的名录,纸页边角已被汗水浸得发软。见他们进来,他抬手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刚统计完,重伤八十六人里,有四十三个……经脉震损严重,小还魂丹能保命,但往后怕是难再结阵。”
武满霞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叩着案几,闻言抬眸:“清风山那边回信了,答应调拨一曲精锐,三日内启程。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吕峰,“这批人只能驻防,不能参战。北疆新开了三条妖隙,镇守压力太大。”
顾远山冷笑一声:“妖隙开了就开呗,反正总比被人当靶子打强——那座凭空出现的岛,岛上法阵,还有躲在后面的阵法师……诸位不觉得,我们正踩在一张铺开的大网边缘么?”
话音未落,宫霖忽然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脸色发白:“武司命,赵司命,不好了!殷姑娘……晕倒了!”
众人齐刷刷起身。余不饿抢在最前冲进西厢房,只见殷如是仰面倒在竹榻上,面色惨白如纸,额角渗出豆大冷汗,左手紧紧攥着胸前衣襟,指节泛青。她身旁那只随身携带的青布小箱敞开着,箱底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灰白石子——石子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裂纹缝隙里,正缓缓渗出粘稠如墨的黑液。
宋伏川跪在榻边,正用灵力封住她腕脉,声音发颤:“她……她把‘镇海石’的本源抽出来了。”
吕峰失声:“什么?!那石头不是封印‘蜃楼幻域’的阵眼么?!”
“就是那个。”宋伏川抬眼,眼中血丝密布,“她用自己三成功力,把蜃楼幻域的坐标……锁进了余不饿的灵台。”
满室死寂。
余不饿僵在门口,脑中轰然炸开——方才在海上,鲸妖濒死反扑时,他灵台剧震,仿佛被无形巨锤砸中;随后灵台斩挥出,鲸妖头颅飞起,可那瞬间,他分明看见自己识海深处,浮现出一座雾气缭绕的孤岛虚影,岛上礁石嶙峋,岩缝间流淌着幽蓝微光……
原来不是幻觉。
是殷如是,早已将坐标,种进了他的魂里。
武满霞霍然起身,一步跨到榻前,指尖搭上殷如是颈侧动脉,闭目三息,再睁眼时,眸中寒芒如刀:“她把蜃楼幻域的‘门钥’,锻成了余不饿的灵台印记。从此往后,只要余不饿踏入滨海百里海域,那座岛……就会主动显形。”
赵渠倒抽一口冷气:“这等于把整片海域的生死,系在他一人身上!”
“不。”武满霞摇头,目光如炬,直直刺向余不饿,“是把他,变成了那座岛的‘活祭’。”
余不饿怔在原地,耳中嗡嗡作响。他下意识抬起左手,摊开掌心——在夕阳最后一缕余晖的映照下,他掌纹深处,竟隐约浮现出一道极淡的、与逆鳞上一模一样的幽蓝波浪纹路。
纹路之下,皮肉微微搏动,如同沉睡的心脏。
窗外,海潮声骤然汹涌,一波高过一波,仿佛整片大海,正朝着这座小楼,无声叩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