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给一个外人出气,和他在这里不依不饶。

    真是个蠢货。

    包厢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

    邱政霖越想越觉得可笑,“邱霁舟,她说把你当弟弟,你就真把自己当他亲弟了?你和我,我们才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

    “你管我?”

    邱霁舟直接打断他的话音,那双平日里总显得清冽冷淡的眼里,忽然浮出一丝极淡的强势,“你欺负她,就该付出代价。”

    他语气很轻,却不留一丝余地,“你不珍惜她,有的是人……”

    尾音还未落下,包厢的门忽然被......

    雪越下越大,细密的白絮被风卷着扑向玻璃幕墙,像无数只扑火的蛾子,在冰冷的镜面撞碎、融化,留下一道道蜿蜒水痕。邱霁舟仍站在窗前,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呈月牙状,是十五岁那年霍令宜替他挡下飞溅的玻璃渣时,被划破的袖口边缘割出来的。当时她手腕流血,却先攥着他后颈把他按进怀里,声音压得低而稳:“别动,血没那么吓人。”

    他喉结微动,垂眸看了眼手机。

    屏幕还亮着,霍令宜没有回。

    不是第一次了。她向来如此:消息发得干脆,收得也利落。不追问缘由,不索要解释,更不施舍半分情绪余地。仿佛他所有动作,本就该如此发生——像呼吸,像心跳,像冬雪落于青松,本就不需理由。

    可邱霁舟知道不是。

    三年前纪氏股权动荡,邱政霖在董事会当众将一份匿名举报材料拍在桌上,指控他挪用海外子公司资金用于私人投资。全场哗然,连纪老爷子都沉了脸。当晚十一点,霍令宜一身深灰羊绒大衣出现在纪氏地下车库,车门打开,暖光倾泻而出,她抬手将一枚U盘递过来,指尖冻得泛红:“监控备份,还有境外银行流水原始凭证。你父亲让人删了服务器三十七次,但忘了我去年重装过纪氏安防系统底层代码。”

    她没说“信我”,也没说“帮你”。只在他接过U盘时淡淡补了一句:“别让霁舟两个字,脏了霍家的姓。”

    他后来查过,那晚她独自在机房熬了九个小时,手指被低温冻僵,打字时键帽都沾了霜。

    而今天,许芷晴不过拦了她三分钟,问了两句蠢话,她便动了手指。

    不是气,不是恼,是护。

    护得不动声色,护得理所当然。

    邱霁舟忽然转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羊绒大衣往外走。助理小陈在电梯口听见高跟鞋声急促逼近,下意识抬头,刚想喊“邱总”,就被他抬手截住:“推掉今晚所有行程。”

    “可是……和远恒集团的签约仪式——”

    “让林副总带团队去。”他步速未减,“另外,把法务部那份婚前财产协议初稿,十分钟后发我邮箱。”

    小陈一愣:“婚前……?”

    话音未落,电梯门已合拢。金属反光里映出邱霁舟侧脸,下颌线绷得极紧,眼底却浮起一层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哑光。

    他没回顶楼,而是径直去了B2停车场。

    霍令宜的车停在C区七号位——她惯用的位置,车尾贴着立柱,保险杠离墙面永远保持三十公分,不多不少。邱霁舟绕到驾驶座旁,抬手轻叩两下车窗。

    车窗降下一半,霍令宜没转头,目光仍落在前方挡风玻璃上,睫毛在冷白路灯下投出细密阴影:“有事?”

    “姐姐。”他声音不高,带着点刚从室内走出的微哑,“我送你回家。”

    她终于侧过脸。

    雪花在她发梢凝成细碎的晶粒,鼻尖微红,嘴唇颜色很淡,像宣纸上洇开的一笔旧墨。她静静看着他,几秒后,才开口:“你刚开除一个秘书,现在又来送我?”

    “所以更要送。”他伸手,指尖在车门边沿轻轻一叩,“不然别人该以为,纪氏总裁连这点规矩都不守。”

    霍令宜目光扫过他腕表——百达翡丽Ref.5170G,表盘上三根指针正无声滑过八点四十一分。她忽然想起什么,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你手机呢?”

    邱霁舟顿了顿,从大衣内袋取出手机,屏幕朝上递过去。

    霍令宜没接,只低头扫了一眼。

    消息界面还停留在他发来的那条【姐姐,人已经处理了,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下面空空如也。她指尖在自己手机屏幕上轻点两下,解锁,调出聊天框,把刚刚编辑好的一句话删掉,重新输入:

    【明早九点,仁心医院产科B超室。别迟到。】

    发送。

    邱霁舟低头看手机,瞳孔骤然一缩。

    不是因为“仁心医院”,也不是因为“B超室”。

    而是因为那个“明早九点”——比她平日雷打不动的晨会时间,早了整整四十五分钟。

    她从不为任何人改行程。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再抬眼时,声音竟有些发紧:“……谁的?”

    霍令宜终于转过头,正正看向他眼睛。车外雪光映进来,她眸子里像沉着两簇幽微的火:“你的。”

    空气凝滞了一瞬。

    远处传来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的吱呀声,还有电梯运行时低沉的嗡鸣。邱霁舟盯着她的眼睛,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那里面的东西——不是试探,不是试探,甚至不是确认。是一种近乎笃定的、不容置喙的陈述。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应付媒体时标准三分弧度的笑,而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带着点沙哑震颤的笑。他抬手覆上她搁在方向盘上的左手,掌心温热,将她微凉的指尖完全包住:“好。”

    霍令宜没抽手。

    只是垂眸看了眼两人交叠的手,忽然道:“许芷晴说,你是她霁舟哥哥。”

    邱霁舟笑意未散,语气却冷了下去:“她叫错了人。”

    “哦?”她语调平平,“那该叫什么?”

    他俯身靠近,呼吸几乎擦过她耳际,声音低得像一句耳语:“叫姐夫。”

    霍令宜睫毛一颤。

    他却已直起身,拉开副驾门坐了进去,顺手系好安全带,侧身望着她:“开车吧,姐姐。”

    她没动。

    雪光映在她瞳孔里,像两粒碎银。

    “你不怕?”她忽然问。

    “怕什么?”

    “怕我骗你。”

    邱霁舟怔住。

    风雪在车窗外呼啸,他望着她,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霍家老宅失火,他被困在二楼书房,浓烟滚滚中听见木梯坍塌声,绝望之际,一道身影撞开火门冲进来。霍令宜脸上全是黑灰,右手腕缠着烧焦的窗帘布,左肩衣服被烧穿一个洞,露出底下渗血的皮肉。她把他扛上肩,一脚踹开后窗跳进庭院积雪里,落地时膝盖重重砸在冰面上,却还死死把他护在怀里。

    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时,他咳着血问:“姐,疼不疼?”

    她喘着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笑得像雪地里开出的第一枝梅:“疼啊。但比不上看见你少一根头发疼。”

    ——那时他就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明明比他大六岁,却活得比谁都狠,比谁都疯,比谁都滚烫。

    如今十年过去,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被扛着跑出火场的少年。

    可她仍是她。

    霍令宜等不到回答,踩下油门。

    车子平稳驶出车库,汇入风雪长街。

    车内很静,只有空调送风的微响。霍令宜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仍被他握着,指尖被他指腹反复摩挲,像在确认某种真实。

    “许家今天找你,不止是问关系。”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们想试你底线。”

    邱霁舟颔首:“嗯。”

    “许芷晴身上有纪氏新项目标书的泄露痕迹。”她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她从你办公室出来后,直接去了滨江路一家名叫‘云栖’的咖啡馆。同一时间,竞标方远恒集团采购总监进了同一家店。”

    邱霁舟眼底寒光一闪。

    “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开除王青前五分钟。”她顿了顿,“我让陈默跟的。”

    陈默是霍家暗卫,十年前霍令宜亲手从特种部队退伍名单里挑出来的人,从不听命于霍家任何旁支,只认她一人指令。

    邱霁舟沉默片刻,忽然道:“姐姐,你是不是……一直都在看着我?”

    霍令宜没答。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面漆黑如墨,唯有两岸灯火倒映其中,碎成一片片摇晃的金箔。她望着前方,声音融在风声里:“我看的是纪氏。”

    “可纪氏是我。”

    她终于侧过脸,目光沉静如深潭:“所以,你最好永远别让我失望。”

    邱霁舟喉结滚动,良久,才低声道:“不会。”

    车行至半途,霍令宜手机震动起来。她瞥了眼屏幕,是霍母来电,没接,直接按断。两秒后,手机又震,这次是霍父。她照旧挂断。

    邱霁舟看着她接连拒接两个电话,忽然伸手,将她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中央扶手箱上:“别接。”

    她挑眉。

    “他们要是知道你怀孕了,明天全北城的记者都会堵在仁心医院门口。”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你不想闹大,对不对?”

    霍令宜指尖一顿。

    风雪更大了,车窗上结起薄薄一层雾气。她抬手,在朦胧水汽上缓缓写下两个字——霁舟。

    字迹很快被湿气晕开,边缘模糊,却倔强地不肯散去。

    邱霁舟静静看着那团氤氲的墨痕,忽然抬手,将她写下的名字,连同她微凉的指尖,一同裹进自己掌心。

    “明天九点。”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雪夜,“我陪你进去。”

    霍令宜没说话。

    只是将车缓缓停在霍宅侧门。铁艺大门自动开启,暖黄灯光倾泻而出,照亮门前积雪。她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却被他伸手扣住了手腕。

    他仰起脸,雪光映亮他眼底灼灼的光:“姐姐,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什么?”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生在纪家。”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擦过她腕内侧凸起的骨节,声音低沉而郑重,“是遇见你。”

    霍令宜呼吸微滞。

    风雪在门外呼啸,而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光都仿佛凝固。然后,她忽然弯唇,极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未达眼底,却让邱霁舟心跳骤然失序。

    她抽出手,推开车门,踏进漫天风雪里。高跟鞋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咯吱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没回头,只抬手将颈间一条银链取下,指尖一松——

    坠子落进他掌心。

    是一枚小巧的银杏叶吊坠,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霁舟及冠日,宜赠。

    那是他十八岁生日,她亲手戴在他颈间的。

    十年过去,银杏叶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

    霍令宜的声音随风飘来,很轻,却字字清晰:“明早九点,别迟到。”

    邱霁舟攥紧吊坠,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望着她走入灯火深处的背影,忽然抬手,将吊坠贴在唇边,轻轻一吻。

    雪落无声。

    而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轰然拔节,破土,疯长。

    ——不是占有,不是掠夺。

    是归处。

    是命定。

    是从此往后,万劫不复,亦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