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楼洗完澡后,商郁将拉着还没什么睡意的温颂躺下。
“还不困?”
“嗯。”
温颂侧躺着看向他,双眼还染着浴室里的水汽,“既高兴,又踏实,觉得很幸福很幸福。”
幸福到,她有些舍不得睡觉。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
而今晚,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商郁揉了揉她的脑袋,眼眸里的温柔几乎快要溢出来,“我也很幸福。”
只要有她在身边,他就觉得幸福。
那种幸福感,是任何事和人都替代不了的。
温颂忽然贴近,......
姜南舒这话一出,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霍京泽抬眼看了妹妹一眼,没说话,只低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热气氤氲里,他眉宇微蹙,像是在斟酌什么。邱霁舟却垂眸盯着自己碗沿上一道细小的釉裂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瓷边,指腹温热,心口却像被那道裂纹无声割开一道细缝——不疼,却渗着冷风。
霍令宜笑了笑,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声音轻而稳:“姜姨,朋友归朋友,饭也得挑时候吃。今天上午要跟律所核对离婚协议终稿,下午约了信托基金那边做资产交割前的最后一次尽调,晚上……”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邱霁舟,“还得陪霁舟去趟老宅,老爷子昨天打过电话,说想见见他。”
邱霁舟倏地抬眸。
四目相接的一瞬,他喉结微动,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像应承,又像确认。
姜南舒愣了下,“老宅?老爷子不是……不太爱见外人么?”
“不是外人。”霍令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霁舟是阿让亲认的干弟弟,户口本上写得明明白白。再说,”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老爷子上个月住院,还是霁舟连夜从北城飞回来守了三天ICU门口。这情分,早越过‘外人’两个字了。”
话音落下,霍京泽忽然抬眼,目光在邱霁舟脸上停了两秒,又缓缓移向霍令宜,眼神复杂,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邱霁舟却听得心头一烫。
原来她记得。
记得他赶回景城那天暴雨如注,出租车在医院门口抛锚,他踩着积水冲进急诊楼,裤脚湿透贴在小腿上,发梢滴水,在老爷子病床前站了整整一夜,连护士换药都忘了避让。他以为没人看见,更没指望她会提。
可她不仅记得,还当着姜南舒和霍京泽的面,一句句替他摆正位置。
不是客,不是帮忙的,是家里人。
他垂下眼,筷子尖抵着碗底,忽然觉得那一口生煎包的鲜香还在舌尖打转,却莫名泛起一丝甜意,又酸又涨,沉甸甸坠在胸口。
早餐结束,霍令宜起身去书房处理文件,邱霁舟跟着站起来,主动收拾碗筷。姜南舒笑着摇头:“你这孩子,哪能让你干这个?”话没说完,霍京泽已经接过他手里的碟子:“我来,你去陪令宜吧,她待会儿要视频连线律所,英文材料多。”
邱霁舟没推辞,只朝霍京泽点了下头,转身朝楼梯口走。
二楼拐角,他脚步放缓,听见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霍令宜的声音,清亮冷静,带着职业性的疏离感:“……条款第七条,关于婚内股权代持部分,我坚持要求明确追溯期至结婚登记日当天,而非实际出资日。理由有三:第一,代持关系形成于婚姻存续期间;第二,资金流向可查证;第三……”
她语速快,逻辑密,每一个停顿都像一枚钉子,精准楔入对方话语的缝隙。
邱霁舟没敲门,只是站在门外,隔着半开的门缝,静静看着她的侧影。
阳光从百叶窗斜切进来,落在她挽起的发尾,几缕碎发松脱下来,垂在颈后。她左手撑着额角,右手握着一支黑色签字笔,在平板电脑边缘无意识地轻点,节奏稳定,像心跳。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他刚被邱政霖带回邱家那会儿,也是这样站在书房门外。那时他十五岁,穿不合身的西装,领带勒得呼吸困难,听见里面邱政霖正压着火气训斥霍令宜:“……你非要争这一口气?霍氏的股份,你拿去能当饭吃?”
而她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脊背挺直如刃,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地上:“不是争气,是争理。你签婚前协议时答应过,我的股份,永远在我名下。”
后来他才知道,那场争执之后,她独自飞往新加坡,在三个月内完成了三轮融资,把原本依附于邱家的霍氏地产设计院,硬生生拆出来,做成独立上市主体。
她从不靠谁施舍尊严,只靠自己一寸寸凿。
邱霁舟喉结滚了滚,抬手叩了叩门板。
“进。”她头也不抬。
他推门进去,把一杯刚泡好的枸杞菊花茶放在她手边,“姜姨说,你最近眼睛容易干。”
霍令宜这才抬眼,目光掠过杯口袅袅升腾的热气,又落回他脸上,唇角微扬:“你倒记性好。”
“姐姐的事,我都记着。”他答得自然,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她指尖顿了顿,没接这话,只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热微苦,恰到好处。
“对了,”她放下杯子,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牛皮纸袋,“你之前问过我,阿让当年为什么非要把你认作干弟弟。”
邱霁舟瞳孔微微一缩。
她将纸袋推到他面前,“打开看看。”
他伸手接过,指腹触到纸袋边缘一处细微的凸起——像是印章的印痕。他慢慢抽出里面的文件,是一份公证过的收养意向书,日期是六年前,签署人栏赫然印着霍让的签名与指纹,而下方,另有一行钢笔小字,字迹清峻有力:
【若我身故,霁舟即为霍氏家族信托唯一监察人,享有否决权及临时接管权。此权不受婚姻、血缘、国籍限制,终身有效。】
落款下方,还附着一页打印的补充说明:
【附:霁舟幼年户籍资料已由霍氏法务部调取并补全,出生地为景城第三医院,母亲姓名:林素贞。其母于霁舟五岁时病故,临终托孤予我。我未遵医嘱告知霁舟真相,因彼时他尚在邱家,处境未稳。今以此证,正其名,安其心。——霍让】
邱霁舟的手指猛地一颤,纸张边缘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林素贞。
这个名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沉重地劈开他记忆深处尘封多年的雾障。
他记得那个女人模糊的轮廓,记得她总在深夜伏案画图,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得她咳得厉害时用旧毛衣袖口捂住嘴,怕惊醒他;记得她最后一次送他去幼儿园,蹲下来替他系好围巾,手指冰凉,却笑着说:“霁舟要乖乖的,等妈妈画完这张图,就接你回家。”
后来呢?
后来他被邱政霖接走,邱家说她是“精神失常”,说她“抛夫弃子”,说她“死于车祸”。
他信了。
信了整整十年。
可这张薄薄的纸,就这么静静躺在他手里,墨迹未褪,体温犹存,像一道迟到了十年的赦令,又像一把捅进旧伤的钥匙。
霍令宜没催他,只是安静地翻过一页文件,继续看律所发来的修订意见,目光专注,仿佛刚才递出的不是一份身世铁证,而只是一张寻常便签。
可邱霁舟知道,她是在等。
等他自己掀开那层糊了十年的纸。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他将文件仔细折好,重新塞回纸袋,动作很慢,却异常稳。
“谢谢姐姐。”他说。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潭。
霍令宜终于合上平板,抬眸看他:“阿让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说你心里有座城,门关得太紧,别人进不去,你自己也出不来。”
邱霁舟没应声,只把纸袋轻轻放在她桌角,然后伸手,将她刚喝过一口的茶杯拿起来,走到窗边倒掉冷茶,重新续上热水,又放回她手边。
动作熟稔,仿佛做过千百遍。
“我小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低缓,“总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桥上。桥下是黑水,桥对面有光。可每次我想走过去,桥就断了。”
霍令宜静静听着。
“后来我才明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百年银杏上,枝干虬劲,新芽初绽,“不是桥断了,是我一直没敢松开攥着栏杆的手。”
霍令宜笑了,这次笑得很深,眼尾弯起温柔的弧度:“现在呢?”
“现在……”他转过身,直视着她的眼睛,嗓音沉静,“我试着把手,放在你手上。”
话音落下的刹那,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
崔言绪到了。
黑色宾利稳稳停在庭院喷泉旁,车门打开,他一身浅灰羊绒大衣,腕间一只低调的百达翡丽,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他抬头望向二楼书房,恰好与邱霁舟的目光撞个正着。
没有挑衅,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坦荡的审视。
邱霁舟没避开,反而微微颔首,姿态从容。
崔言绪亦回以一笑,随即转向霍京泽,两人寒暄几句,便一同朝主屋走来。
霍令宜听见动静,起身理了理开衫下摆,“我去迎一下。”
“我陪你。”邱霁舟说。
她脚步微顿,侧头看他一眼,没拒绝,只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下楼,步调竟奇异地一致。
玄关处,崔言绪正解下围巾,目光落在霍令宜身上时,笑意真切:“霍小姐,打扰了。听说您今天忙,特意挑了午休时间过来,顺道带了些新采的碧螺春,是家母亲手焙的。”
霍令宜接过礼盒,指尖触到竹编盒面微糙的纹理,“谢谢崔先生费心。”
“叫我言绪就好。”他温声道,视线掠过她身侧的邱霁舟,笑意不变,“这位是……”
“邱霁舟,阿让的干弟弟。”霍令宜介绍得干脆利落,又偏头看向邱霁舟,“霁舟,这是崔言绪。”
“崔三少。”邱霁舟伸出手,掌心干燥,力度适中,“久仰。”
崔言绪与他握了握,目光坦荡:“听闻你在北城金融圈颇有名气,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过奖。”邱霁舟收回手,自然地退半步,将空间让给二人,“姐姐,崔三少既然来了,不如就在花厅坐坐?我让厨房备些点心。”
霍令宜正欲开口,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是律所发来的加密邮件提醒。
她眉心微蹙:“抱歉,言绪,刚收到急件,得先回书房处理十分钟。霁舟,麻烦你陪崔先生稍坐。”
“好。”邱霁舟应得毫不犹豫。
崔言绪亦微笑:“您忙,我正好想看看霍家老宅的藏书。”
霍令宜点头离开,高跟鞋敲在实木楼梯上的声音清脆渐远。
花厅里只剩两人。
佣人奉上清茶,退下。
崔言绪端起青瓷盏,嗅了嗅茶香,忽而开口:“邱先生似乎,很在意霍小姐。”
邱霁舟正用小银匙搅动杯中浮沉的茶叶,闻言抬眼,神色平和:“她是我姐姐。”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他语气未变,却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所有试探的空间。
崔言绪没恼,反而笑得更深了些:“有趣。我追霍小姐,是因她聪慧、坚韧、有温度。而你护她,是因她是你姐姐——可霍小姐离了婚,就只是霍小姐了。你这声‘姐姐’,还能叫多久?”
邱霁舟放下银匙,茶汤澄澈,映出他眼底一片沉静的幽光。
“崔三少说得对。”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离了婚,就只是霍小姐了。可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该叫她一声姐姐。”
崔言绪一怔。
“从前,她是邱太太,身份压着她,规矩捆着她,连喘口气都要算着时辰。”邱霁舟端起茶盏,指尖暖意融融,“现在,她只是霍令宜。可以选想吃的菜,可以拒不想见的人,可以……光明正大地,被人好好喜欢。”
他抬眸,目光坦荡如洗:“我不拦你。但崔三少若真喜欢她,就该明白——她不需要被拯救,只需要被懂得。”
崔言绪久久未语。
半晌,他放下茶盏,忽然笑了:“邱先生,你比我想象中,更懂她。”
“不是我懂。”邱霁舟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是她从来都足够好,只是从前,没人肯花时间,看清楚。”
窗外,银杏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曳,光影斑驳,落满两人之间的紫檀矮几。
远处,霍令宜的高跟鞋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像一段从容不迫的乐章,正稳稳走向属于她的下一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