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宁没有接话。
大抵是跟在霍令宜身边的时间太久,她不需要多问,就知道自家小姐此刻在想什么。
霍令宜从政这些年,经历过的事算不得少,多卑鄙龌龊的手段都有,她都没真正动过怒。
可邱政霖蠢到去找温颂,就完全不一样了。
温颂怀着孕,月份已经这么大了,商霍两家都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她多操一点心,或者情绪受到任何影响。
邱政霖倒好,为了他自己的那点利益,直接找到温颂的诊室里去了。
还没人知道,他到底说了些什么东西......
商郁没立刻答话,只是伸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带着室外的凉意,却在触到她皮肤时微微一顿,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眼她隆起的腹部,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沉声说:“霍家老宅那边……出事了。”
温颂心头一跳,下意识扶住玄关边的雕花立柱,“怎么了?令宜姐刚走,还好好的。”
“不是她。”商郁声音低哑,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臂弯,另一只手已经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往客厅走,“是霍老爷子。”
温颂脚下一顿,“爷爷?他怎么了?”
“突发心梗,凌晨送进仁和医院ICU,现在还在观察。”商郁语速很稳,可温颂听得出那平稳之下绷紧的弦,“霍京泽连夜从新加坡赶回来,霍让也在路上。令宜姐刚接到消息就去了医院,但没让我告诉你——怕你担心,胎动又频繁。”
温颂呼吸微滞。
她当然知道霍老爷子对霍家意味着什么。更知道,他对自己的态度,从来不是客套的敷衍,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长辈疼惜的郑重。
去年冬至,老爷子拄着紫檀拐杖亲自来梧桐苑,没带保镖,只让司机远远停在巷口,自己拎着一盒亲手腌的腊八蒜、两罐陈年桂花蜜,站在她家院门外等她开门。见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出来迎,第一句话不是问商郁,而是盯着她浮肿的脚踝看了三秒,转头就对邵元慈说:“刘姨熬的红豆薏米水,少放糖,多加茯苓,小颂夜里容易抽筋。”
后来他每次来,必带一包新焙的枸杞子,说是“养肝明目,安胎固本”,还悄悄让家庭医生把她的产检报告拿去给中医协会的老会长过目,连胎儿脐带绕颈一周这种细节都记在随身的小皮本上。
温颂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按了按小腹,像在安抚里面那个正轻轻顶她掌心的孩子。商郁一直看着她,没催,只是抬手替她把开衫领口往上拢了拢,挡住穿堂而过的冷风。
“我想去医院。”温颂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定。
商郁垂眸看她,几秒后,点了下头:“好。”
他没劝,没拦,甚至没提一句“你现在是孕晚期”“医生说过不宜奔波”。他知道她想做什么——不是去探病,是去守着。
霍家的人,向来如此。不靠言语表态,只以行动落笔。
十分钟后,商郁的黑色宾利驶出梧桐苑。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温颂靠在真皮座椅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素圈婚戒。那是商郁在她确诊妊娠第三天亲手戴上的,没刻字,也没镶嵌,只有一圈极细的金丝缠绕,像一道温柔而不可拆解的封印。
车行至半路,手机震动起来。
是霍令宜。
温颂接起,听筒里传来极轻微的仪器滴答声,背景安静得近乎凝滞。
“小颂?”霍令宜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却意外地稳,“你在路上?”
“嗯,快到了。”
“别着急。”霍令宜顿了顿,“爷爷刚醒了一次,认出我了。他说……想见你。”
温颂鼻尖一酸,眼底迅速泛起一层薄雾,“他……说了什么?”
“他说,‘告诉小颂,腊八蒜我留着,等她坐完月子,咱们一起吃饺子。’”霍令宜的声音微微哽住,又很快扬起一点笑,“他还让我转告你,桂花蜜别全喝完,留两罐,等孩子满月,泡奶用。”
温颂没忍住,眼泪无声滑下来,砸在手背上,温热。
商郁侧眸,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她耳边一缕碎发拂开,然后把自己的大衣兜帽轻轻罩在她头顶,遮住了她微微发红的眼角。
“令宜姐,”温颂吸了吸鼻子,声音闷在布料里,“你告诉他……我带了红枣糕,是他上次说喜欢的那个方子,我亲手蒸的。还有,我给宝宝取了个新名字,叫商昭宁。”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昭宁?”霍令宜轻声重复,“日月昭昭,四海安宁?”
“嗯。”温颂抹了把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商郁说太庄重,我说那就当个乳名,大名以后慢慢挑。但他今天……好像没反对。”
霍令宜笑了,笑声很轻,却像松了口气,“他要是敢反对,我现在就打电话让他跪榴莲。”
温颂破涕为笑,“你别吓他,他今天脸色不太好。”
“他活该。”霍令宜语气忽而一沉,“昨晚他接到老爷子病危通知,自己开车冲进地下车库,差点撞上承重柱。监控拍到他下车时手抖得打不开车门锁,还是保安帮忙撬开的。”
温颂怔住。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玄关,商郁脱下西装外套时,袖口内侧有一道新鲜的、指甲盖大小的灰痕——像是急刹车时,手背狠狠抵住方向盘留下的。
她侧过脸,静静看着商郁的侧脸。男人下颌线绷得极紧,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可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原来他不是沉默,是把所有惊涛都压在了骨头缝里。
医院走廊灯光惨白。
温颂被商郁牵着,一步步走向ICU外围的家属等候区。霍京泽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她的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明显松动。他快步迎上来,脱下自己的羊绒大衣裹在她肩上,声音低沉:“冷不冷?”
“不冷。”温颂摇头,目光已越过他,落在玻璃隔断后的病床上。
霍老爷子躺在那里,身上连着数条监测线,面色苍白,却奇异地透着一股沉静。他闭着眼,呼吸机面罩下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念什么。
霍令宜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一手握着老爷子枯瘦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胸口,仿佛在数心跳。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朝温颂伸出手。
温颂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没有哭,只是把脸颊轻轻贴在老爷子手背上。那只手冰凉,却让她想起很多个午后——老爷子坐在梧桐苑的藤椅上,一边给她讲《黄帝内经》里的胎养之道,一边用银针扎自己手腕穴位,演示“气沉丹田”的力道;想起他教她辨识不同年份的陈皮,掰开一瓣,指着油室说:“小颂你看,这纹路,像不像孩子在肚子里踢你的形状?”
“爷爷。”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一场梦,“我来了。”
老爷子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浑浊的眼珠转动片刻,终于聚焦在她脸上。他没说话,只是极慢地、极其艰难地,用尽力气,将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那是霍家人之间最古老的暗号——表示“我在”。
温颂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没擦,任它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老爷子看着她,费力地扯了扯嘴角,竟真的弯起一个微弱的弧度。然后,他目光缓缓移向她隆起的腹部,停顿三秒,又一点点挪回她眼睛里,眼神清明得惊人,像穿透了所有病痛与衰老,直直落进她灵魂深处。
那一刻,温颂忽然懂了。
他不是在看她怀孕,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被好好护住了。
商郁就站在床尾,一动未动。可当老爷子的目光扫过他时,男人无声地、极深地鞠了一躬,额头几乎垂到胸口。那不是晚辈对长辈的礼节,而是一个男人,向另一个男人交付承诺时,最沉的敬意。
霍京泽走过来,递来一杯温水,“刚让护士热的。”
温颂接过,小口啜饮。水温刚好,暖意从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
霍令宜起身,示意她稍等,转身去了医护站。片刻后,她拿着一张单子回来,神色有些异样:“小颂,医生说……爷爷醒了之后,反复问起你最近一次产检结果,还特意调了电子病历。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温颂接过那张纸,是一份打印的B超报告复印件。时间显示是三天前,上面清晰印着胎儿双顶径、股骨长、羊水指数……最后一行,是医生手写的诊断结论:胎儿发育良好,胎位已正,建议择期入院待产。
而在报告右下角空白处,有几行清瘦遒劲的钢笔字,墨迹尚未完全干透:
> 小颂胎稳,吾心安矣。
> 若吾不测,尔勿悲。
> 商郁若负汝一分,霍家上下,断不饶之。
> ——霍砚舟 亲笔
温颂指尖猛地一颤,纸页险些脱手。
她怔怔望着那几行字,忽然明白为何老爷子执意要见她——他不是在交代后事,是在为她,铺一条万无一失的生路。
病房里一时寂静无声。
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像在丈量生命,也像在叩问人心。
许久,温颂抬手,用指腹轻轻抚过那行“商郁若负汝一分,霍家上下,断不饶之”,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尘。
她没抬头,声音却异常平静:“爷爷,您放心。”
商郁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终于走上前,单膝跪在病床另一侧。他没看老爷子,只是抬起手,将温颂冰凉的手整个包进自己掌心,严丝合缝,滚烫。
“爸。”他第一次,在霍老爷子病榻前,这样叫。
老爷子眼皮又动了动,目光落在他紧握温颂的手上,唇角那抹虚弱的笑意,终于一点点,真正地漫开了。
当晚十一点,霍老爷子病情趋稳,转入普通高护病房。
温颂被商郁半强迫地送回家休息。临走前,霍令宜将她拉到走廊尽头的窗边,从随身包里取出一枚旧式怀表。
铜壳温润,表面有细微划痕,背面刻着两个小字:昭宁。
“这是爷爷的怀表,”霍令宜声音很轻,“他让我交给你。说当年,你妈妈……也曾在他这里,领走过一枚。”
温颂指尖骤然收紧。
她从未听人提起过母亲与霍家的渊源。
霍令宜看着她震惊的眼神,缓缓点头:“小五,不是你一个人姓温。”
温颂呼吸停滞。
窗外,冬夜的风卷着枯叶掠过玻璃,簌簌作响。
她低头凝视那枚怀表,铜壳在廊灯下泛着幽微的光,仿佛一道沉睡多年的门,正悄然松动门栓。
而门后,不是谜题的答案,而是一整个被时光封存、却始终为她亮着灯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