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玄仙府?”
李云景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一动。
“正是。”
周玄通点了点头,“归玄仙府出世的消息如今已经传遍了整个天元大世界,各方势力都盯着这片区域,道盟自然也关注到了。”
“不过,关于这座仙府的具体情况,外界传言纷繁复杂,真伪难辨。”
“我等调阅了道盟的档案,但关于这座仙府的信息极为有限。”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征询的意味:“李学教是苍梧山脉的地头蛇,对这片区域的情况远比我们熟悉。”
“不知李掌教是否了解归玄仙府的相关情况?”
“能否为我等提供一些参考?”
李云景心中飞速权衡。
道盟的人来问仙府的事,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毕竟苍梧山脉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道盟不可能不派人来查看。
但周玄通的态度确实如付超所说,极为客气。
他没有以道盟巡察使的身份居高临下地命令或审问,而是以“请教”的姿态来询问,给了李云景足够的尊重和体面。
“周道友既然问到了,贫道便如实相告。”
李云景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归玄仙府的消息,贫道确实有所耳闻。”
“事实上,贫道曾在仙府出世之前,便到过那片区域附近探查灵脉,感应到过地下有异常的气息波动。”
“哦?”
周玄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李学教可曾进入过仙府?”
“未曾。”
李云景坦然摇头,语气平静,“贫道感应到那股气息时,仙府的封禁尚未完全崩解,外围有极其强大的禁制残留。”
“贫道自认修为不足,不敢贸然闯入,便退了回来。”
“后来仙府出世的消息传开,贫道也曾派人前去探查,但那时仙府外围已经被各方势力围堵得水泄不通,贫道便没有再凑这个热闹。”
他的回答半真半假。
他确实在仙府出世前就到过那片区域,也确实感应到了异常气息,这一点经得起查证。
至于“未曾进入”和“退回来”的部分,则是他刻意模糊的表述。
“李掌教果然是在苍梧山脉深耕之人,这些信息对我等而言极为宝贵。”
周玄通认真听完,与身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敢问李掌教,您当初感应到那股气息时,可曾察觉到什么特殊之处?”
“比如属性偏向,灵气浓度,或者是否有被天剑宗等势力早先探查过的痕迹?”
“周道友问得很细。”
李云景微微一笑:“贫道当时感应到的那股气息,极为古老,至少是数十万年前的遗韵,且气息中夹杂着几种截然不同的法则波动。”
“至于天剑宗是否早先探查过......”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贫道不敢妄下定论,但贫道确实在那片区域附近见过天剑宗的修士活动。”
“具体在做什么,贫道就不得而知了。”
这番话,既回应了周玄通的问题,又不动声色地将天剑宗也拉了进来。
周玄通是聪明人,自然听得懂其中的暗示。
“多谢李学教坦诚相告。”
周玄通微微眯起眼睛,沉吟了片刻,然后拱手道:“这些信息对我等的调查很有帮助。”
他没有追问李云景是否隐瞒了什么,也没有继续深究那些细节,而是话锋一转:“另外,李掌教,在下还有一事想请教。”
“周道友请说。”
“最近苍梧山脉局势混乱,各方势力汇聚,其中有不少来自域外的修士。”
“我等虽然是道盟的巡察使,但毕竟初来乍到,对本地的人情世故还不够熟悉。”
周玄通语气诚恳,“李掌教在苍梧山脉立足多年,与各方势力打交道经验丰富。”
“不知李学教可有什么建议,让我等能更顺畅地开展工作?”
这话问得很巧妙。
表面上是请教工作方法,实际上是在试探李云景对苍梧山脉各方势力的态度和立场。
他是亲近天剑宗,还是亲近太虚宗,还是完全中立?
“周道友言重了。”
李云景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贫道不过是扎根于此的一个小宗门掌教,哪谈得上什么经验丰富。”
“不过,既然周道友问到了,贫道便斗胆说几句。”
“苍梧山脉目前看似混乱,实则各方势力的诉求各不相同。”
“散修们是来碰运气的,来了便走,不会久留;域外的宗门势力是来探查仙府机缘的,目的明确,行事有度;真正让局势变得复杂的,是本地两大宗门的态度。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周道友若是想顺利开展工作,不妨先理清天剑宗与太虚宗各自的立场。”
“这两家态度明确之后,其他小势力自然会随之而动。”
周玄通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站起身来,拱手道:“李掌教今日指点之恩,在下记下了。”
“日后若有需要,李学教尽可以来道盟天刑殿寻我。”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另外,李学教放心,我等此番前来,只是调查仙府之事,不涉及其余。”
“神霄道宗在苍梧山脉的一切活动,只要是符合道盟规矩的,道盟不会多加干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李云景一颗定心丸,又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
“周道友客气了。”
李云景微微一笑,拱手回礼:“三位慢走,贫道送你们出山门。”
送走周玄通三人之后,李云景在迎客殿门口站了片刻,负手望着三人远去的遁光,目光深邃。
秦九霄殿内走出来,低声道:“掌教,这位周巡察使,怕是没那么简单。”
“自然不简单。”
李云景淡淡道,“道盟派来的人,哪个是简单的?”
“不过他态度客气,问的也都是表面上的事,没有深究,说明道盟目前对苍梧山脉的态度还是以观察为主,没有打算直接插手。”
“那我们要不要做些什么?”
“不必。”
李云景摇了摇头,“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提。”
“让他们自己去查,查不到什么,自然就撤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远比李云景预料的要快。
周玄通三人离开后的第三天,苍梧峰山门外又来了一批访客。
这一次,来人的身份比道盟巡察使更加棘手。
来自东荒万妖域的妖族使者。
为首的是一位身穿青色长袍,面容俊美却透着几分妖异之气的青年男子,身后跟着四位气息深沉的护卫,皆是合体巅峰修为。
那青年男子自称“青羽公子”,是万妖域青鸾一族的长老之子,奉命前来苍梧山脉探查仙府机缘。
“李掌教,久仰大名。”
青羽公子拱手一礼,笑容温润如玉,举止彬彬有礼,若非那双狭长的眼眸中偶尔闪过的一缕青光,几乎让人以为他是一位人族世家子弟,“在下此番冒昧登门,是想与贵宗谈一笔合作。”
“合作?”
李云景请他入殿奉茶,不动声色地问道,“不知青羽公子所说的合作,是指什么?”
“自然是归玄仙府之事。”
青羽公子端起茶杯,轻轻嗅了嗅茶香,赞了一声“好茶”,然后放下茶杯,目光坦然地看向李云景,“外界传言纷纷,说李学教曾在仙府出世前到过那片区域,甚至可能已经进入过仙府。”
“在下不求李掌教分享仙府中的机缘,只求李掌教能提供一些关于仙府外围禁制的信息,以及那片区域的地形详情。”
“作为回报,万妖域青鸾一族愿与神霄道宗结成长期盟友,日后贵宗若在东荒有什么需要,我族必当鼎力相助。”
李云景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青羽公子的诚意,贫道感受到了。”
“不过,贫道确实未曾进入过仙府,当日只是在外围感应到异常气息,便退了回来。”
“关于仙府禁制和地形的情报,贫道所知有限,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青羽公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温润的笑容:“李学教谦虚了。”
“即便只是外围的信息,对我等而言也极为宝贵。”
“若李学教愿意相助,我族必有厚报。”
李云景沉吟片刻,缓缓道:“既然青羽公子如此诚心,贫道也不好拂了公子的面子。”
“这样吧,贫道可以让宗门绘制一份苍梧山脉东部的地形图,标注出那片区域的灵脉走向和禁制残留的大致范围,供公子参考。”
“至于更深入的信息,贫道确实无能为力。”
“足够了!”
青羽公子眼睛一亮,拱手道,“多谢李学教成全!”
送走青羽公子后,李云景站在殿中,眉头微蹙。
秦九霄从侧门走进来,面色凝重:“掌教,这已经是第三批来找我们合作的势力了。”
“前两批还好打发,这位青鸾族的公子,怕是不太好糊弄。”
“确实不太好糊弄。”
李云景淡淡道,“妖族向来嗅觉敏锐,他能找到我们门上,说明他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只是还不确定。”
“那我们要不要......”
“不用。”
李云景摆了摆手,“给他一份地形图,再标注几处无关紧要的禁制残留位置,够他研究一阵子了。”
“至于更深的东西,他查不到的。”
秦九霄点了点头,正要退下,忽然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对了,掌教,昨天傍晚,又有一位自称来自佛门的僧人求见,说是想与掌教探讨佛法。
“佛门?”
李云景眉头一挑,“佛门的人,怎么也跑到苍梧山脉来了?”
要知道在“天元大世界”可没有佛门根基,这僧人什么来头?
不会是那个被自己打得半死的域外秃驴昙曜吧?
昙曜和尚上次没死,侥幸脱身,这么快就敢露面,并且主动见自己?
这是要什么依仗?
“好!既然是佛门中人来了,自然不能不见,我去会一会此人。”
面对佛门中人来访,佛道不两立,李云景不愿意请对方进入山门,这才站起来向外而去。
李云景走出山门时,天色已经近暮。
苍梧峰外的山道上,夕阳将最后几缕余晖洒在青石阶上,映出一层温润的金色。
那道身影就站在山道尽头的古松下,既不靠近,也不远离,一袭灰旧的僧袍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约四旬的僧人,面容清癯,眉目低垂,双手合十立于松下,周身没有半分灵力波动,若非有人亲眼看见他站在那里,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他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法器,只有肩上挂着一只补了数次的旧布囊,走起路来空荡荡的,显然没装什么东西。
李云景站在山门内侧,目光落在那僧人身上,并未急着迈步出门。
“掌教。”
付超从侧后方走上前来,低声道,“此人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时辰了,既不递名帖也不报来历,只说想求见掌教。”
“值岗的弟子去问了几次,他每次都只说一句话,‘贫僧来自金刚界,有一桩旧事,想与李掌教当面一叙。”
李云景微微颔首,没有再犹豫,抬步迈出山门。
他的脚步踩在青石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僧人似有所感,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与李云景在暮色中相遇。
那是一双极为平静的眼睛,平静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只是一片倒映着云影的湖水。
“阿弥陀佛。”
那僧人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仿佛能抚平人心中最细微的躁动,“贫僧法号‘昙冥”,自域外而来,冒昧登门,还望李学教见谅。”
“昙冥法师客气了。”
李云景在距离对方三丈外站定,拱手回了一礼,“不知法师远道而来,有何见教?”
昙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李云景的肩膀,望向苍梧峰方向那座若隐若现的山门轮廓。
他的目光在那座山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视线,重新落在李云景身上。
“贫僧此来,是为了一桩多年前的旧事。”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不知李掌教可曾听说过‘金刚大世界'?”
“略有耳闻。”
李云景目光微凝,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据说是西天诸佛世界之一,佛法昌盛,与天元大世界相隔无尽虚空,往来极少。”
“李学教果然见识广博。”
昙冥轻轻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那李学教可曾听说过一位法号‘昙曜的僧人?”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李云景心中那一丝微妙的警惕,终于落到了实处。
他方才还在猜测这僧人是否与昙曜有关,没想到对方竟直接问了出来。
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沉默了片刻,然后才缓缓开口:“昙曜法师......贫道确实有所耳闻。”
“数月前,苍梧山脉深处一座上古地宫之中,封印松动,佛魔之气外溢。”
“贫道曾前往探查,在那座地宫中遇到了一位自称‘昙曜”的僧人,说是金刚大世界来的传法者。”
“后来………………发生了一些冲突,昙曜法师破封离去,不知所踪。”
李云景没有隐瞒,也没有刻意渲染,只是平平淡淡地将那段经过复述了一遍。
昙冥听完,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那双平静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
“李学教所言,与贫僧所知基本吻合。”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语气中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贫僧此来,正是为了昙曜师兄之事。”
“昙曜师兄......是贫僧的同门师兄,多年前一同离开金刚大世界,分赴不同世界传法。”
“贫僧去了西荒,他来了天元。”
“本应相互守望、各自精进,却不想......他竟沦落到佛魔同体、自封地宫的地步。”
昙冥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痛,但很快就收敛了回去,重新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听闻他在苍梧山脉破封而出后,一路向西遁逃,曾在世界尽头短暂露面,又销声匿迹了。”
“贫僧感应到他留下的佛魔气息轨迹,一路追查而来,却始终无法锁定他的确切位置。”
“几经周折,听闻李学教曾与他交过手,便斗胆登门,想向李掌教请教一些细节。”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诚恳之色:“贫僧不敢隐瞒,昙曜师兄如今佛魔一体,魔念已深,若放任他继续游荡,迟早会酿成大祸。”
“贫僧身为同门,有责任将他寻回,若能化去魔念最好,若不能......也只能以佛门戒律处置。”
李云景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应。
昙冥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
同门师兄走火入魔,师弟追寻而来,想要将其带回或处置。
逻辑通顺,态度诚恳,挑不出明显的毛病。
但他心中那一丝警觉,始终没有消散。
天元大世界突然冒出佛门僧人,目的还如此清晰明确,动机更是无懈可击,这未免也太巧了一些。
而且,此人出现的时机,偏偏在他与昙曜交手数月之后,偏偏在苍梧山脉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当口,未免太精准了一些。
李云景没有将这些疑虑表露出来,只是微微颔首道:“法师的来意,贫道明白了。”
“不过,贫道与昙曜法师交手时间不长,对他在地宫之后的去向确实一无所知。”
“法师若是需要,贫道可以将当日交手的经过详细说一遍,或许能从中找到一些线索。”
“多谢李掌教。”
昙冥双手合十,郑重一礼,“如此,便叨扰了。”
李云景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法师若不嫌弃,请入内说话。”
“贫僧身份特殊,不便踏入贵宗山门。”
昙冥却轻轻摇了摇头:“若李掌教不介意,贫僧便在这山道旁的凉亭中听讲即可。”
李云景目光微动,但没有多问,点了点头,率先走向山道旁那座供行人歇脚的简陋石亭。
两人在亭中落座,暮色渐深,山间的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从亭中穿堂而过。
李云景没有刻意隐瞒什么,将当日在苍梧山脉深处地宫中与昙曜相遇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从进入地宫、发现石棺,到昙曜自报身份、以佛魔同体之道相诱,再到后来反目交手,昙曜三件佛宝尽毁,破封遁逃。
昙冥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微微点头。
直到李云景讲完,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低声道:“与贫僧的推测大致吻合......昙曜师兄的佛魔一体之症,只怕已经到了末期。”
“末期?”
李云景问道,“法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虽是敌人,但佛法广大,确有可取之处,李云景倒是愿意多听听其中的门道。
至于自己会不会受到蛊惑?
到了他如今的境界,想要蛊惑,除非“极乐世界”的罗汉下界,否则断然不能!
这点自信,李云景还是有的。
昙冥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开口:“佛魔一体,并非突然形成的状态。”
“在金刚大世界的历史上,曾有数位高僧因执念过深、急于求成而走上这条歧途,最初只是对佛法本义的偏执解读,后来偏执化为心魔,心魔融合佛性,最终形成佛魔同体的诡异状态。
“这个过程通常漫长,少则数百年,多则数千年。”
“但一旦进入末期,便是佛性迅速凋零、魔念彻底掌控本心的阶段。”
“届时,外表看上去或许还有几分佛门僧人的模样,内在却已是纯粹的魔道心性,随时可能做出任何事。”
昙冥抬起头,那双平静的眼睛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切的凝重:“从李学教描述的细节来看,昙曜师兄在与你交手时,已经多次展现出魔念主导的痕迹。”
“他试图夺你肉身,以蛊惑之言引诱你放松警惕,甚至不惜燃烧本源强行遁逃。
“这些都不是一个佛性尚存之人会做出的选择。”
“所以......”
李云景沉吟道,“法师的意思是,昙曜已经彻底入魔?”
他随口问到,心中却对昙冥的话,嗤之以鼻,简直可笑至极。
这秃驴倒是说的冠冕堂皇,实际上到了命悬一刻的时候,未必比昙曜做得好!
“十有八九。”
昙冥轻轻叹了口气,“但贫僧仍想亲眼确认。”
“若还有一线佛性残存,贫僧愿以毕生修为为其洗练魔根;若已彻底入魔......那便只能以佛门戒律,送他最后一程。”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朝李云景郑重地行了一礼:“今日之事,多谢李学教坦诚相告。”
“这份人情,贫僧记下了。”
“法师客气了。”
李云景也随之起身,拱手回礼,“贫道也有一事想请问法师。”
“李掌教请说。”
“法师方才说,你一路追查昙曜的气息而来,却在极西之地断了他的踪迹。”
“那么法师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昙冥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西方暮色笼罩的天际线,低声道:“贫僧打算在苍梧山脉附近停留一段时间,看看能否找到新的线索。”
“若实在找不到,便继续向西,去往天元与西荒交界处的边荒宇宙碰碰运气。”
“昙曜师兄当年传法时,曾在那片区域留下过几处隐秘据点。”
“虽然过去了万年,或许还能找到一些残存的踪迹。”
李云景微微点头,没有再多问。
昙冥又朝他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沿着山道缓缓向西走去。
灰旧的僧袍在暮色中渐渐与山石融为一体,很快就消失在苍梧峰外围的密林之中。
李云景站在凉亭中,目送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才收回目光,面上的平静微微松动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返回山门,而是在亭中多站了片刻,将方才与昙冥对话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
昙冥的说辞挑不出明显的破绽,他的态度诚恳,不像有什么阴谋诡计。
但李云景始终觉得,此人出现得太巧,巧到让人不得不多想一层。
“掌教。”
付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要不要让黑帝派人盯着他?”
“算了。”
李云景转身,向山门方向走去,语气平淡,“此人修为高深,十分危险,黑帝去了只会自取灭亡。”
接下来的数日,苍梧山脉上空的气流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那些原本只在坊市间流连打探的散修,开始成群结队地向着山脉东部深处移动。
而那些一直隐于幕后,只派出探子观察的各大势力,终于坐不住了。
最先有实质性动作的,是几个消息灵通的散修团体。
他们在断龙岭外围的一片枯竭河床附近,发现了一道极为隐蔽的地裂隙。
那道裂隙深不见底,边缘的岩石上残留着极其古老的阵绞碎片,虽然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残破不堪,但那阵纹的样式和材质,与坊间流传的“归玄仙府外围禁制”特征高度吻合。
消息传到附近仙城时,已是深夜,但不到半个时辰,便有数十道光从各个方向腾空而起,直扑断龙岭方向。
翌日清晨,断龙岭上空已是遁光如织。
各方势力的人马在断龙岭外围各自占据有利位置,彼此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既互不靠近,也不远离,像是无数条盘踞在猎物周围的毒蛇,各自蓄势待发。
最先抵达那道地裂隙附近的,是一支由三个中型宗门临时组成的探查队。
他们试探性地向裂隙深处投掷了几枚探测灵符,发现裂隙底部的灵气浓度确实远超地表正常水平,且夹杂着一种极为古老的道韵。
但他们没有贸然深入。
那裂隙深处的禁制碎片虽然已经残破,却仍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显然还没有彻底失效。
更关键的是,他们身后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往往也是第一个被毒死的人。
他们在裂隙外围徘徊了大半日,最终选择了按兵不动,派人返回各自宗门报信。
消息传回各大宗门后,反应最快的不是天剑宗,也不是太虚宗,而是一批来自域外的散修高手。
这些人修为深厚、来历不明,且大多独来独往,不受任何宗门规矩的约束。
当天夜里,便有三位渡劫初期的域外散修结伴闯入裂隙之中。
裂隙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和剧烈的灵气波动,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然后归于平静。
那三位渡劫散修再也没有出来。
黎明时分,裂隙中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被清晨的山风吹散在断龙岭灰褐色的荒芜山脊上。
消息传开后,原本躁动的各方势力反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座仙府就算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但残余的禁制依然足以绞杀渡劫初期的修士。
想靠蛮力硬闯,代价可能是灭顶之灾。
于是,对峙和等待开始了。
各大势力不再急着闯裂隙,而是纷纷派人在断龙岭外围安营扎寨,摆出一副长期驻扎的架势。
他们在等一个契机。
或许是更详细的禁制信息,或许是更高修为的强者到来,又或许是某个人先按捺不住冲进去,替他们趟出一条路来。
断龙岭外围的空地上,短短三天之内便冒出了数十座临时营地。
有的营地以简易阵法围护,有的则以法宝撑起临时洞府,还有的干脆连遮掩都懒得做,直接盘膝坐在山石上闭目养神,周身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着,以此震慑周围不怀好意之人。
那些中小宗门的探子和散修们,被迫退到了更远的外围区域,根本挤不进核心地带。
一座被黄沙半掩的废弃采石场中,天剑宗的人已经驻留了两日。
带队的是那位背负赤红巨剑的赤霄长老。
他盘膝坐在一块被风沙磨得光滑如镜的巨石上,巨剑横放膝前,双眼微闭,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神识如蛛网般覆盖了方圆数百里的范围,监察着断龙岭外围一切风吹草动。
在他身后,站着七八位合体期的核心长老,人人面色沉肃,气息内敛。
这些人在天剑宗内部至少都是执掌一段的实权人物,此刻却如同普通护卫一般安静地列队而立,等待着指令。
“消息传回去了吗?”
赤霄没有睁眼,淡淡开口问道。
“已经传回去了。”
身后一位长老低声应道,“副掌门那边回话说,让我们不要贸然深入,先在此处观望,等待后续指示。”
“观望………………”
赤霄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望向断龙岭深处那道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裂隙方向,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怕只怕,观望的时间越长,变数就越多。”
他顿了顿,又问道:“神霄道宗那边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
那位长老摇了摇头,“神霄道宗的山门一切如常,既没有派人出来探查,也没有对外界的事情做出任何反应。”
“仿佛他们根本不关心断龙岭这里发生了什么。”
“不关心才怪。”
赤霄冷笑一声,“那位李掌教,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他越是按兵不动,就越说明他有底牌。”
“那我们要不要派人盯着苍梧峰?”
“不必了。”
赤霄重新闭上了眼睛,“剑无极副掌门的意思很明确,不管神霄道宗在打什么算盘,我们自己先稳住阵脚,别被拖进别人的节奏里。”
距离天剑宗营地数十里外的一片低矮山丘背后,太虚宗的人同样已经抵达。
带队的是太虚宗的一位中年长老,姓柳,名如风,渡劫二重天的修为,在太虚宗内以心思缜密、行事谨慎著称。
他带着十余名门人,在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坳中扎下了营盘,营地外围以高阶隐匿阵法覆盖,从外面看去只是一片普通的荒芜山坡。
“柳长老,天剑宗的人已经到了断龙岭南侧,距离那道裂隙不到五十里。”
一位探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营帐中,低声禀报。
柳如风正蹲在地上,以指尖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刻画着断龙岭的地形简图。
他闻言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问道:“除了天剑宗,还有哪些人到了?”
“东荒万妖域的人来了,带队的是青鸾族一位长老,合体巅峰修为,但那位青羽公子没有露面。”
“此外,道盟的周玄通巡察使也带着人在外围观察。”
“还有几拨散修,修为都在渡劫初期上下,人数大约十几人,目前散落在断龙岭各个方向。”
“道盟的人也在......”
柳如风放下手中的石板,直起身来,目光中闪过一丝深思,“有意思。”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探子退下。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望向断龙岭深处那道灰褐色的山脊线,低声道:“都到了,就看谁先忍不住了。”
又过了一日,断龙岭外围的各方势力已经超过二十家。
大大小小的营帐和临时洞府星罗棋布,将那道裂隙所在的区域团团围住。
有人打起了交易的主意。
一个自称“百宝商人”的中年修士在营地外围支起了一个简易摊位,出售各种据说“专破古禁制”的道具。
虽然价格高得离谱,但依然有不少散修咬着牙掏腰包,只求能多一分把握。
还有人开始私下串联,试图组建临时的联合探查队。
几个中小宗门的掌门凑在一起嘀咕了半天,最后也没能达成一致。
毕竟在这种地方,合作的基础太薄弱了,谁都不敢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而真正的强者们,依然在冷眼旁观。
他们都在等一个人。
或者说,都在等一个契机。
直到第三日傍晚,断龙岭上空忽然掠过一道凌厉至极的剑光。
那剑光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从天际尽头劈开暮色,精准地落在断龙岭核心区域的一块凸出巨岩之上。
剑光散尽,露出其中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身着月白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目如寒星,腰悬一柄无鞘长剑。
剑身通体呈半透明的银色,仿佛由凝固的月光铸成,在暮色中流转着淡淡的光华。
他周身的气息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蕴藏着足以吞没一切的浩瀚之力。
渡劫六重天。
而且不是那种靠丹药和岁月堆砌的虚浮境界。
此人身上的剑意凝练到极致,仿佛他整个人就是一道行走的剑光,连呼吸之间都带着锋锐的切割感。
“那是......银月剑尊?!”
“他怎么也来了?!”
“这位不是已经封剑三千年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营地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不少修为较低的散修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本能地拉开了与那道剑光的距离。
银月剑尊,散修。
据传其来历无人知晓,但在“天元大世界”修行界中留下了无数传说。
他曾一人一剑连破七位渡劫期高手的围攻,也曾孤身闯入东荒万妖域深处斩杀一头渡劫九重天的老妖后全身而退。
三千年前他突然销声匿迹,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飞升或坐化,没想到今日竟在断龙岭重新现身。
银月剑尊落在那块巨岩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断龙岭外围星罗棋布的营地和无数双望向他的眼睛,没有任何表示。
他只是随意地在巨岩上盘膝坐下,将那柄银色长剑横放于膝上,然后便如同入定一般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靠近那道裂隙,也没有与任何人交谈。
他只是那样坐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但他的到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彻底打破了断龙岭外围原本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银月剑尊现身之后,原本还在观望的几方势力,终于坐不住了。
就在他落座那块巨岩的当天夜里,远方的天际线上开始接连亮起一道道不同色泽的光芒。
那些光芒有的如同朝阳初升般温润浑厚,有的如同寒星坠地般冷冽刺骨,有的则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焰,隔着千里之遥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灼热。
每一道光芒,都是一位渡劫期修士的遁光。
银月剑尊之后,最先抵达的是东荒万妖域的一位老妖。
那是一个身形枯瘦,面容苍老如树皮的青衣老者,周身气息阴冷而厚重,仿佛携带着整片古老森林的腐朽与生机并存的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