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比任何人都更希望防线稳固。”
“所以这道征召令的措辞,不能只是‘命令',还要让他们明白这是‘自救'。”
寂尘老祖缓缓睁开眼,目光在圆桌四人脸上扫过一遍,最终落在大真君身上:“大日,你与天剑宗那位老祖有过几面之缘,你觉得他会作何反应?”
大日真君沉默了片刻,双手在桌面上交叉,目光中带着思索:“天剑宗那位老祖......纯粹的剑修,性子刚直,不喜弯弯绕绕。
“他闭关多年,对宗门俗务极少过问,但若有人威胁到天剑宗的根基,他出剑的速度比谁都快。”
“征召令送到他手上,他不会推诿,甚至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早出关。”
“至于太虚宗那位......”
他微微顿了顿:“那位老祖修的是月华道法,性子比剑无极圆滑得多。”
“他凡事喜欢权衡利弊,即便收到征召令,也可能先观望一番再做决定。
圆桌四周沉寂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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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衡真君想了想,问道:“天枢真君那边,除了协防妖患的指令之外,是否还需要额外授予他调动东域各方势力的权柄?”
大日真君闻言,眉头微微一动:“你的意思是......让他以道盟特使之名,统合苍梧山脉周边所有战备力量?”
“正是。”
玄衡真君坦然点头:“苍梧山脉目前有三股主要力量:李云景的神霄道宗、天剑宗、太虚宗,再加上即将抵达的陆沉真君。”
“这四方各自为政,就算都愿意守土御敌,也缺乏一个统一的调度核心。”
“若让天枢真君以道盟总舵特使之名出面整合,那四方势力便能在统一的指挥框架下协同作战,效率和战力都会提升一大截。”
寒月仙子沉思了片刻,缓缓点头:“这个提议合理。”
“天枢真君的修为足够压得住场面,又是李云景的师尊,与天剑宗和太虚宗那两位老祖也有旧交,由他来统合各方,比我们隔空调度要有效得多。”
寂尘老祖没有立刻表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统合四方势力,确实需要一个居中调度之人。”
“天枢的资历、修为,人脉都足够胜任这个角色。”
“但有一个问题。”
他睁开眼,目光在玄衡真君和大真君之间缓缓扫过:“这个“统合”的权柄,给到什么程度?”
“是让他以道盟特使的身份居中协调,还是直接授予他战时全权调度的权限?”
“前者,各方势力依然保留各自的自主权,效率未必最高。”
“后者,意味着天枢真君有权越过各宗门老祖的决策,直接调动他们的门下弟子和资源储备。”
这个问题让圆桌上的气氛微微一凝。
道盟为什么要七位老祖?
不是因为只有七位大乘期老祖,而是选出了七位代表性人物。
这七位老祖代表了各自身后的势力!
不是单一的个体。
七人合作,保证道盟权威,但在道盟体系内,七人之间,也有斗争,也有自己的利益需求。
天枢真君的权力若是大了,对他们各自都有影响,甚至影响以后道盟的话语权。
这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大日真君沉默了几息,率先开口:“若是战时全权调度,天剑宗和太虚宗那两位老祖未必会甘心接受。”
“他们闭关多年,对宗门事务向来放手,但若有人直接调动他们的弟子和资源,性质就不同了。”
“那便折中。”
玄衡真君接过话头:“授予天枢真君‘前线总调度’之权,具体范围限定在‘妖患防线布防与妖族攻防战”之内,不涉及各宗门内部事务和领地管理。”
“各宗门老祖保留对门下弟子的最终指挥权,但防线的整体部署和战术调配,由天枢真君统一决策。”
“若遇到重大分歧,由各方老祖与天枢真君共同商议,以多数票决方式裁定。”
寒月仙子听完,微微颔首:“这个方案既给了天枢真君足够的调度权限,又留给了各方老祖一定的自主空间,应当是当前最可行的方法。”
寂尘老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那就按此拟定。
“玄衡,你另拟一封授权文书,明确授予天枢真君·苍梧山脉前线总调度’之权,权限范围、决策流程、各方老祖的配合义务,全部写清楚。”
“两封文书一同发出。”
“第一封是给天枢真君的授权令,第二封是给陆沉真君的邀请函。”
“天枢那边,让他接到文书之后即刻开始整合苍梧山脉的防御力量,不必等中州这边的进一步指令。”
玄衡真君应声领命,当即又取出一枚空白玉简,以灵力在其中快速拟写第二封文书。
这一次的措辞更加正式、更加严谨,逐条列出了天枢真君的权限范围、决策流程、各宗门的配合义务、以及道盟总舵对其调度决策的最终确认权。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玉简递到寂尘老祖面前。
寂尘老祖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细细扫了一遍,确认措辞无误之后,以指尖在文末轻轻一点,一道灰白色的道印落下,化作一层暗沉的光膜覆盖在玉简表面。
那层光膜的气息深不可测,比玄衡真君加盖的印章更加厚重、更加古老,仿佛承载着道盟太上阁万古以来积累的法则威严。
“发出去吧。”
寂尘老祖将玉简递还给玄衡真君,语气平淡:“让天枢尽快动起来。”
“苍梧山脉若是守不住,南疆妖患就会向东域腹地蔓延,到时候想收拾就晚了。”
玄衡真君接过玉简,郑重地收入袖中,转身走向殿门方向,亲自去安排最高等级传讯通道的发送事宜。
圆桌上,大日真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落在堪舆图南端那片暗紫色的区域上,沉默了片刻之后,忽然开口:“南疆妖神苏醒之后,妖族那边的动向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得多。”
“幽冥影豹陨落之后,其余八位妖皇显然已经警惕了起来,万毒泽外围的妖兽集结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
“按这个速度,最多一个半月,妖族前锋就会越过断龙岭,推进到南疆边境,甚至苍梧山脉外围。”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慢慢调度了。”
寂尘老祖缓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寒月仙子站起身来,朝圆桌旁的两位拱了拱手,转身走向殿门方向,声音清冷:“我去监天盯着南疆方向的灵脉波动,若有异常,第一时间通报。”
她走出殿门之后,议事内厅中只剩下寂尘老祖和大日真君两人。
大日真君又坐了片刻,也站起身来,朝寂尘老祖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议事内厅。
殿中只剩下寂尘老祖一人。
他独自坐在那张混沌青金圆桌旁,目光落在堪舆图南端那片暗紫色的妖域区域上,沉默了很久。
过了很长时间,他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内厅后壁那扇刻满古老符文的铜门前,抬手在门面上轻轻按了一下,铜门无声滑开,露出通向太上阁深处的一条幽暗通道。
他迈步走入通道之中,身形在黑暗中渐渐隐没。
片刻之后,那两枚加持了道印和太上阁印的玉简,已经通过最高等级的传讯通道,化作两道流光,向着东域苍梧山脉的方向疾驰而去。
苍梧山脉深处,一座被层层禁制包裹的上古仙府之中。
天枢真君正站在仙府东侧的一间偏殿中,手中握着一卷刚从墙壁暗格中取出的兽皮古卷,目光在那些以远古篆文书写的内容上缓缓移动。
这座仙府,他与陆沉真君分头探索了数年,各自都有不少收获。
就在他准备将兽皮古卷收入储物戒时,他忽然感知到一道极其特殊的气息波动从仙府外围的禁制层中穿过,如同一根银针般精准地刺入了他的神识范围之内。
那道气息波动带着道盟总舵特有的封印纹路,加密等级极高,是只有太上阁授权的最高等级传讯通道才能发出的那种。
天枢真君放下兽皮古卷,抬手在虚空中一抓,那枚流转着暗沉光膜的玉简便从层层禁制中穿透进来,稳稳地落入他掌心。
他指尖在玉简表面轻轻一抹,神识探入其中,快速地扫了一遍。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将那枚玉简重新握在掌中,又看了一遍,确认其中每一个字都没有读错,才缓缓放下手,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偏殿门外。
片刻之后,他收起兽皮古卷,将那枚玉简郑重地收入怀中,然后转身走出了偏殿。
他沿着仙府主道向西侧走去,穿过两道回廊和一座庭院,在一座半坍塌的殿宇前停下了脚步。
殿宇门前,一道身影正蹲在一面碎裂的石碑前,手中拿着一块刚清理出来的碎片,以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似乎在研究碎片上残留的远古铭文。
“陆沉道友。”
天枢真君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庭院中带着微微的回响。
陆沉真君抬起头来,目光在天枢真君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注意到他面上那层不同于平日的神色,便放下了手中的碎片,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道盟总舵的最高等级传讯。”
天枢真君没有绕弯子,“一封是给我的,一封是给你的。”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流转着暗沉光膜的玉简递向陆沉真君,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份少见的郑重:“你先看看。”
陆沉真君伸手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仔细读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几处关键条款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放下玉简,抬眼看向天枢真君,面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百万枚极品仙元石,藏经阁第七层三个月阅览权限,法器损耗全额赔付,战事超过十年酬劳翻倍。”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那几个数字和条件,嘴角扯出笑意,“道盟这次倒是大方。”
“南疆妖神苏醒,幽冥影豹陨落,妖族的推进速度比预想中快了一倍。”
天枢真君的语气依然沉稳,“道盟的大乘老祖调兵南下至少需要半年,苍梧山脉这道防线若是撑不住,东域腹地就会门户洞开。”
“不是大方,是不得不大方。”
陆沉真君将那枚玉简在指间转了一圈,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庭院边缘一处断墙旁,负手望着远处那片被仙府禁制折射成七彩流光的虚空景象,语气中带着一种散修特有的权衡利弊:“天枢道友,道盟的条件确实不错。”
“不过你也清楚,我向来独来独往,不愿被太多条条框框束缚。”
“苍梧山脉协防一事,若是长期驻扎、事事听命调度,那可不一样。”
天枢真君闻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着他把话说完。
陆沉真君转身看了他一眼,语气中有了一丝自嘲的意味:“说白了,我一个散修,没有宗门家业要守,打不过就跑是我活到现在最大的依仗。”
“但若是接了道盟的邀请,拿了他们的酬劳,这‘跑’字可就不能随便说了。”
“陆沉道友。”
天枢真君开口了,语气平稳却带着真诚:“你方才说的那些顾虑,我都明白。”
“你向来独来独往,不愿受约束,这是事实,也是你在天元大世界走到如今这个位置的重要原因。
“不过这一次,情况确实不一样了。”
39
他走到陆沉真君身侧,与他并肩站在那段断墙前,望着庭院外那片被禁制光芒染成七彩的虚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妖神苏醒之后,南疆妖族的推进速度远超各方预料。”
“万毒泽外围的妖兽集结数量已经超过千万,合体期以上的高阶妖兽数以万计,渡劫期妖王上百,八大妖皇各自坐镇一方。”
“这样规模的妖族大军,若是真的突破了苍梧山脉,不只是东域腹地会遭殃,连中州侧翼都会受到威胁。
“你我都知道,妖族一旦进入人族腹地,第一个倒霉的正是那些没有宗门庇护的散修。”
陆沉真君没有打断他,安静地听着。
“至于你说的‘打不过就跑’,”
天枢真君的语气微微一顿,随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在苍梧山脉这片战场,有我坐镇统筹,有‘神霄道宗’在前线策应,有天剑宗和太虚宗两老祖在侧翼压阵,还怕没有足够的后手?”
“况且,你向来运气极好,逢凶化吉、出门遇宝的事迹,修行界中早有传闻。”
“妖族的进攻对你而言,未必是危险,说不定还是一场机缘。”
陆沉真君闻言,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转过身来,将那枚玉简收入怀中,然后朝天枢真君拱了拱手。
“天枢道友说的不错,道盟的条件确实有诚意,妖族的进攻对旁人或许是灭顶之灾,对我而言却也未必不是一次机缘。”
“我这一生走来,靠的便是遇险则进、逢凶化吉的运势。”
“既然道友亲自开口相邀,道盟也拿出了足够的诚意,那这苍梧山脉协防一事,我便应下了。’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天枢真君微微侧过头来:“请讲。”
“战场上的具体调度,我听你的安排,防线分配、战术部署,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陆沉真君竖起一根手指,“但若遇到真正的生死危机,我不会为了掩护任何人而把自己搭进去。”
“这个条件不过分。”
天枢真君没有任何犹豫:“苍梧山脉的防线由我统筹,各方修士的安全同样是我的职责范围之内。”
“若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我会优先安排各方核心战力有序撤退,不会让任何人白白送命。’
“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道遁光从上古仙府中掠出,穿过层层破碎的虚空禁制,重新出现在苍梧山脉以北的晴空之下。
天枢真君和陆沉真君并肩而立,身后的仙府入口在禁制自行修复的嗡鸣声中缓缓闭合,重新隐入那片被云雾和法则扭曲遮蔽的山体之中,仿佛从未被人发现过。
“先去找我那弟子。”
天枢真君收拢遁光,望向南方苍梧峰的方向,“他那边应该已经收到道盟的传讯了,前线防务整合需要他全力配合。”
陆沉真君没有异议,两人便化作两道遁光,朝着苍梧峰的方向掠去。
苍梧山脉的风貌在他们视野中迅速展开,葱郁的山峦、蜿蜒的河流、散布在群山间的灵田和坊市,一切都在深秋的阳光下镀着一层温暖的金色。
但以二人的修为,自然能感知到空气中那股正在暗中涌动的不安气息,仿佛整个山脉都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随时可能崩断。
遁光在神霄道宗的山门前缓缓落下。
执勤的弟子远远便认出了天枢真君的面容,当即快步迎上前来,正要行礼通禀,却见一道身影已经从山门内沿着青石主道快步走了出来。
李云景一身星辰道袍,步伐沉稳而迅速,跨过山门时目光已经落在了天枢真君和陆沉真君身上。
“师尊,陆沉前辈,一路辛苦了。”
他走到近前,郑重地拱手行礼,声音中带着恭敬与关切:“弟子感应到两位的气息,便赶紧迎出来了。”
天枢真君微微颔首,面上露出一丝笑意:“不错,修为又精进了不少。”
他没有多说,迈步向山门内走去,“进去说话。”
李云景侧身让路,与陆沉真君并行跟在后面。
他朝陆沉真君拱手致意:“陆沉前辈远道而来,晚辈未能远迎,失礼了。”
陆沉真君摆摆手,语气随意:“李掌教客气,我本就是个散修,不讲究那些虚礼。”
三人穿过山门,沿着青石主道向主殿方向走去。
沿途经过的灵木、花圃、演武场、殿宇楼阁,都带着一种新建宗门特有的鲜活气。
陆沉真君一路走一路看,目光在护山大阵的几处阵眼节点上多停留了几息,低声说了一句:“准备得倒是充分。
“云景做事向来周全。”
天枢真君随口接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妙,“从下界一路飞升上来,每一步都走得稳当。
陆沉真君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主殿的门敞开着。
三人落座之后,沈清奉上灵茶便退了出去,殿中只剩下三道身影。
短暂的寒暄过后,天枢真君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那枚流转着暗沉光膜的玉简,指尖在玉简表面轻轻一抹,将其中的内容以灵力投影的方式展现在三人面前的虚空中。
一行行金色文字在虚空中缓缓浮现,字迹端正而庄严,带着道盟太上阁特有的厚重气息。
“道盟太上阁授权令。”
天枢真君的声音平稳,不带多余的情绪:“兹任命天枢真君为‘苍梧山脉前线总调度,统合神霄道宗、天剑宗、太虚宗及周边各方势力,全权负责南疆妖患防线的布防与作战调度。”
“各宗门老祖保留对门下弟子的最终指挥权,但防线的整体部署和战术调配,由天枢真君统一决策。”
“遇重大分歧,由各方老祖与天枢真君共同商议,以多数票决方式裁定。”
他念完授权令的主要内容,又将另一枚玉简中关于陆沉真君的邀请函内容简要提了几句,然后收起了灵力投影。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
天枢真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李云景身上停留了片刻,“云景,道盟总舵的意思很清楚。”
“苍梧山脉必须守住,至少要撑到中州的大乘老祖们调度到位。
“而这个担子,现在落在了我们肩上。”
李云景认真地听着,待天枢真君说完,他点了点头:“弟子明白。”
“神霄道宗上下,愿听从师尊调度。”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在此之前,弟子有一事需向师尊禀报。”
天枢真君微微颔首:“你说。”
李云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以灵力激活,将一段影像投射在殿中的虚空之中。
那是一片荒原的景象,夜色深沉,地面上一道深嵌入地的雷痕清晰可见,坑壁光滑如镜,边缘处残留着细微的紫金色雷光,如同细蛇般在岩石的裂缝中缓缓游走。
雷痕周围散落着暗紫色的妖血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妖气和雷霆法则残留的焦灼气息。
影像持续了大约十息,然后缓缓消散。
“这是弟子数日前在南疆妖域北部荒原上与三位妖皇交手时留下的痕迹。”
李云景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那一战,弟子以雷霆本源之宝击杀了幽冥影豹,并将其妖躯完整收取。”
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天枢真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
他放下茶盏,目光在李云景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弟子。
“幽冥影豹......大乘一重天的妖皇?”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却依然泄露出来的惊诧,“你杀的?”
“是。”
李云景坦然承认,“当时金翅大鹏、幽冥影豹、血瞳魔猿三位妖皇合围弟子,幽冥影豹贪功冒进,脱离配合独自扑击,弟子抓住了那个机会,以秘宝一击毙敌。”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讲述一场普通的切磋较量。
但天枢真君和陆沉真君都知道,这绝不是一件轻描淡写的事情。
陆沉真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在李云景身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散修特有的直白:“李掌教,你今年飞升多少年了?”
“两百余年。”
李云景答道。
“两百余年……………”
陆沉真君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合体九重天大圆满,手握多件仙器,斩杀大乘妖皇......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合体期修士。”
“我看你才是气运之子,比我强多了啊!”
他转头看向天枢真君,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天枢道友,你这徒弟,可是比你当年还要生猛得多啊。”
天枢真君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时手指微微用力,杯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李云景抬眼看向天枢真君,正好对上师尊那双深邃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没有喜悦,没有欣慰,有的只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被极力压制住的阴沉。
那阴沉只是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天枢真君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神色,微微颔首:“做得不错。”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平稳:“不过,斩杀妖皇之事虽然值得称道,但也意味着你已经彻底暴露在妖族的视野之中了。
“幽冥影豹陨落之后,剩下的八大妖皇必定会将你列为头号威胁。
“接下来的战斗中,你可能会成为妖族重点针对的目标。”
“弟子明白。”
李云景点头,“弟子会多加小心。”
天枢真君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道盟的授权令已经下达,我需要尽快整合苍梧山脉周边的各方力量。”
“天剑宗和太虚宗那边,我会亲自去一趟,与他们商议防线的具体部署。”
“云景,你这边也需要做好相应的准备。”
“护山大阵的加固、弟子们的战备动员,后勤物资的储备,都要尽快落实。”
“弟子遵命。”
李云景应道。
天枢真君站起身来,朝陆沉真君示意了一下:“陆沉道友,我们先去天剑宗走一趟,然后再去太虚宗。”
陆沉真君也随之起身,笑道:“走吧,早点谈完早点回来,我还想找个地方好好研究一下道盟那枚玉简里提到的‘藏经阁第七层’到底藏着什么好东西。”
两人转身向殿门走去。
李云景起身相送,走到殿门口时,天枢真君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目光在李云景身上停留了一瞬。
“云景。”
“弟子在。”
天枢真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你做得很好。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与陆沉真君一同化作两道光,掠向苍梧山脉以东的天际线。
李云景站在殿门口,目送那两道遁光消失在远方的云层之中,脸上的神色平静如水,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光在微微闪烁。
他转身走回殿内,在主位上重新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灵茶,却没有喝。
他看着茶汤表面那层微微荡漾的涟漪,沉默了很久。
方才天枢真君那句“你做得很好”,语调一如既往的温和,但李云景总觉得,那温和的表象之下,似乎藏着一些他看不透的东西。
李云景知道他说出的事情,震慑到了这位便宜老师,只不过目前局势不对,妖族来袭,天枢真君没办法做些什么。
师徒二人,还能保持一定的融洽。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站起身来,走向殿后的议事偏厅。
沈清正在偏厅中整理各方传讯玉简,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师尊。”
“传我令谕。”
李云景在主位上坐下,语气干脆利落,“通知药堂堂主、炼器堂堂主、阵堂堂主、后勤总管,一个时辰之后到主殿议事。”
沈清一一记下,快步走出偏厅去传达指令。
李云景独自坐在偏厅中,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山峦,低声自语了一句:“妖族北上在即......师尊的心思......这场仗,怕是不会太平。”
与此同时,两道遁光已经掠过了苍梧山脉以东数百里的空域。
天枢真君和陆沉真君并肩飞行,速度不快不慢,保持着一种便于交谈的节奏。
陆沉真君偏过头来,看了天枢真君一眼,语气随意:“天枢道友,你方才在神霄道宗的时候,脸色可不太好看。”
天枢真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向前飞行。
“你那徒弟斩杀了一头大乘妖皇,这可是天元大世界百万年来头一遭的大事。”
陆沉真君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换了别的师尊,怕是早就笑得合不拢嘴了。”
“你怎么反倒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显然,这位大人物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单纯,离开了“神霄道宗”后,直接问出了问题的关键。
天枢真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我那弟子确实出色,这一点我不否认。”
“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天际线,“他成长得太快了。”
“快到我这个做师尊的,都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了。”
“也许,这是一种后浪推前浪的失落吧!”
“这本应是好事。”
陆沉真君接口道,“弟子出息了,做师尊的脸上也有光。”
“是啊,这本应是好事。”
天枢真君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中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冷意,“但有时候,弟子太出色了,也会让做师尊的......有些为难。”
陆沉真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天枢道友,你这话里有话啊。”
天枢真君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没什么,只是感慨罢了。”
两人继续向前飞行,谁也没有再说话。
三日后,苍梧山脉的晨雾尚未散尽,天枢真君的统一调度令已经传遍了方圆数十万里的每一座宗门,每一处世家、每一座坊市。
道盟太上阁的授权印、天枢真君的亲笔署名、以及那枚加盖了总舵监察印的征召令,三者叠加的分量,让任何收到调令的势力都不敢有半分怠慢。
最先响应的是天剑宗。
青云剑尊接到调令后的第二天清晨,便亲自带着天剑宗三分之二的精锐弟子从山门开拔,三十万余名剑修御剑而行,如同一片银白色的剑河划过天际,直扑断龙岭以南的第一道防线方向。
紧随其后的是太虚宗。
玉虚真人虽然没有亲自带队,但太虚宗的三位渡劫长老一同出山,率领两十万名弟子,携带着三座已布设完成的移动阵盘和大量灵材储备,向着天枢真君指定的集结点稳步推进。
其余二十余家中型宗门、数十家修仙世家,也陆续派出了各自一半左右的战力。
数十道颜色各异的遁光在苍梧山脉上空交织汇聚,如同一张正在收紧的巨网,将方圆十万里的灵力波动搅动得如同沸腾的潮水。
而在神霄道宗的山门前,黑帝、赤帝、白帝、七杀真君、贪狼真君五人并肩而立,身后整齐列队着五千名全副武装的弟子。
这五千人,是神霄道宗从近万名弟子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修为最低也在元婴后初期,元婴中后期修士超过三成,化神期修士近百人,返虚以上的核心战力则由五位真君亲自带队。
他们的甲胄统一以玄铁精金打造,表面铭刻着雷纹防御阵,腰间挂着的储物袋中装满了沈清提前三日便分发到位的丹药、符箓和应急法器。
“掌教有令:此去第一道防线,一切行动听凭天枢真君调度,不得擅自出击,不得贪功冒进。”
黑帝站在队列前方,声音沙哑而沉稳,目光从五千张年轻的面孔上缓缓扫过,“但有一样!”
“若是妖族突破了前线,神霄道宗的旗帜,必须插在最后倒下的那片阵地上。”
“是!”
五千人齐声应道,声震云霄。
五位真君各自催动遁光,带着五千名弟子腾空而起,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向着南方天际线涌去。
李云景站在苍梧峰顶的崖台边缘,目送着那片潮水消失在远方的云层中,微微颔首。
各门各派都要出力,神霄道宗自然不能例外,李云景也只能把一般门人放出去。
当然,一线危险。
李云景还是留了一个小心思,神霄道宗的核心门人并未派出,保证宗门传承有序,被他放在了第一位。
毕竟资源可以弄来,弟子可以招收,但成才需要时间,神霄道宗最缺的就是时间,那些优秀门人需要安逸的环境,领悟道法,提升修为。
不可能当成耗材,消耗在了一线战场。
叹息一声,他转过身,沿着山道走回主殿,在案前坐下,取出那卷绘制着南疆妖域堪舆图的地图,目光落在那片暗紫色的区域上,指尖在其中几处位置轻轻点了点。
天枢真君的统一调度令不仅涵盖了兵力调配,还明确了三道防线的具体部署。
第一道防线设在“断龙岭”以南约三千里处,以一条横贯东西的天然峡谷为依托,由“天剑宗”和“神霄道宗”的先锋部队共同驻守,辅以道盟分舵预先布设的防御阵基,是整个防线体系的最前沿。
第二道防线设在“望月谷”与“断龙岭”之间的一片开阔平原上,由“太虚宗”的主力部队和其余宗门的中坚力量联合防守,作为第一道防线被突破之后的缓冲和阻击地带。
第三道防线就是“苍梧山脉”本身,由李云景亲自坐镇,负责统筹后勤物资的调配和伤员的救治转运,以及在最坏情况下的最终抵抗。
这个部署看似稳妥,但李云景心里清楚,第一道防线面临的挑战最大。
天枢真君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将天剑宗和神霄道宗的精锐同时放在了最前面,显然是要用两家最具战力的部队来扛住妖族的第一波冲击。
而在更远的中州方向,道盟总舵的大乘老祖们正在陆续集结,按照灵虚子此前透露的信息,最快也需要三个月才能抵达东域边界。
李云景收起堪舆图,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殿门外,望向南方天际那片被晨光照亮的云层,沉默了片刻。
以妖族此时的集结速度和士气,三个月,只怕够妖族发起三轮大规模攻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