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了,大家伸懒腰的伸懒腰去厕所的去厕所,只剩下最后一节自习课,人心明显躁动起来。
宋泳儿感觉有点闷闷的,便往教室外面走去,来俊臣忽然问道:“你去哪?”
“去小卖部买喝的。”宋泳儿随口...
来俊臣把枕头掀开一条缝,喘了口气,又迅速捂回去。被子里的空气越来越闷,像蒸笼,可他不敢松手——仿佛只要一松,那点刚冒头的羞耻心就会顺着缝隙溜出去,在房间里站成一个咧嘴笑的、穿着校服的自己,叉腰指着他说:“你搜《蛊真人》?你连起点首页广告图都记得住?你连‘蛊是天地真精’都能默写?你清醒点啊俊臣!”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手指无意识抠着床单边缘起毛的地方。手机还在枕头底下,微弱的震动感隔着棉布传来,像是被封印的妖怪在敲门。他没敢动,只把脸转向墙,盯着墙上那张去年贴的《银魂》海报——坂田银时叼着棒棒糖,眼神懒散,嘴角挂着三分嘲讽七分纵容,仿佛早料到会有今天。
“……我就是顺手搜一下。”他对着空气小声辩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就、就看看它还在不在榜上。”
没人回答。只有窗外梧桐叶沙沙响,偶尔一辆电动车驶过,车灯扫过窗帘,在天花板投下一道晃动的、短暂的光痕。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麦当劳,宋泳儿讲完圆锥曲线后,把草稿纸推过来,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凉而干燥。她问:“他真不打算考清北?”
来俊臣当时低头吸最后一口奶昔,含糊说:“没想过。”
“骗人。”她笑,“他上次月考数学142,英语146,物理选择全对——这叫没想过?”
他没接话,只把吸管咬扁了。
其实他想过。不止一次。
高二分班后第一次年级排名,他排在理科班第7,全校第32。班主任把他叫去办公室,泡了杯枸杞菊花茶推过来,说:“俊臣啊,你基础稳,思维活,缺的只是那点‘咬死不放’的劲儿。清北的强基计划,你报哪个方向都行。”
他点点头,接过茶杯,温热的瓷壁熨帖掌心。走出办公室时,走廊尽头李可儿正踮脚帮唐雨曦够高处的习题册,两人都笑着,发梢被午后阳光镀了一层毛边。他站在原地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走了。
不是不想,是怕。
怕一旦真的踮起脚尖,伸出手去够那扇门,门后却空无一物;怕所有人的期待凝成一根细线,越勒越紧,最后勒进皮肉里,血珠渗出来,还要笑着说“没事,我撑得住”;更怕某天清晨醒来,发现镜子里那个穿校服的少年,眼神里只剩下试卷堆叠出的疲惫,再没有凌晨三点改完小说大纲时眼底跳动的火苗。
他不是没写过。
高一暑假,他写了十二万字的轻小说,主角是个总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却永远答错的男生,每次答错,教室后排就会响起一声极轻的、憋不住的笑。他给主角取名“来俊臣”,把女生设定成转学生,叫“赵清璇”,名字拆开是“清冷的璇玑”,暗合北斗七星里最亮的那颗——可他又悄悄删掉所有直球告白,只留一句:“她经过我桌旁时,风把橡皮屑吹到我手背上,我数了七次,才敢抬头。”
稿子卡在二十章,因为主角突然开始思考:如果喜欢一个人,是不是必须让她知道?如果不说,会不会连自己都觉得这份心意是赝品?
他停笔三个月,直到开学。
手机在枕头下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微信消息提示音。
来俊臣僵了三秒,终于伸手掏出来。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四中校门口银杏大道——去年秋天拍的,焦距虚了一点,树叶边缘晕着毛茸茸的光。消息来自群聊「四中高三(7)班·快乐学习」:
【潘映雪】:@全体成员
明天监考名单已发至年级组公告栏,506考场监考老师:王敏(语文)、陈哲(数学)。请勿携带任何电子设备及违禁物品!另:今日值日生检查窗台积灰,不合格者加扫一楼走廊!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是公告栏玻璃反光里模糊的倒影,潘映雪侧脸清晰可见,马尾辫高高束起,脖颈线条利落如刀锋。她右手食指正点着“506考场”四个字,指甲涂着裸色甲油,在反光里泛着珍珠似的微光。
来俊臣盯着那截手指看了很久,忽然点开对话框,输入一行字又全部删掉。
他想起垃圾回收站那声“啪”。
想起她低头看着鞋尖时睫毛颤动的频率,像被惊扰的蝶翼。想起她僵在原地时耳根泛起的薄红,一直蔓延到校服领口遮不住的锁骨凹陷处。
更想起自己脱口而出的“傻逼”。
不是气她拎不动垃圾袋,是气自己居然在那一秒先看见她鞋面上那滴污水,而不是她攥着塑料袋发白的指关节;气自己伸手去抢时,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袋垃圾至少有八斤,她胳膊没练过引体向上吧”。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倒扣在胸口,冰凉的玻璃硌着皮肤。
十一点零七分,门铃响了。
来俊臣猛地坐起来,差点撞上床头柜。他趿着拖鞋冲到玄关,透过猫眼看到门外站着的人——黑框眼镜,浅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保温桶,另一只手捏着一把伞。是华瑾诚。
他拧开门把,华瑾诚抬眼看他,鼻尖冻得微红:“你家楼下路灯坏了,我绕了三条街才找到这儿。”
“……你怎么来了?”
“送夜宵。”她把保温桶塞进他手里,金属外壳还带着体温,“宋泳儿熬的银耳莲子羹,说你今天在麦当劳啃了俩汉堡,胃要造反。”
来俊臣低头看保温桶,不锈钢盖子上凝着细密水珠,像刚从雾里走出来的。“她怎么知道我在麦当劳?”
“张嘉豪发朋友圈了,配文‘今晚网吧五杀,谁也别拦我’,背景里有你和班长的侧影。”华瑾诚顿了顿,忽然抬手按住他肩膀,力道很轻,却让来俊臣没动,“俊臣,你最近有点不对劲。”
他垂着眼,没应声。
“下午自习时,你解题步骤全对,但最后一步把cosθ写成了cotθ。你从不犯这种低级错误。”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什么,“还有,你刚才搜《蛊真人》的时候,手指悬在‘加入书架’按钮上,停了二十七秒。”
来俊臣呼吸一滞。
“……你偷看我手机?”
“我没偷看。”华瑾诚摇头,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正是他趴在麦当劳座位上,手机屏幕朝上,页面停留在起点阅读的搜索结果页,“你点开搜索栏时,手机自动调高了亮度。我坐在你斜后方,余光扫到的。”
走廊声控灯忽明忽暗,映得她镜片上掠过一瞬幽蓝。
来俊臣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华瑾诚却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擦擦汗。你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下意识去接,指尖碰到她拇指内侧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初三春游爬山时,她为捡他被风吹跑的作文本,手肘磕在嶙峋山石上留下的。当时他慌得手足无措,她却用袖子抹了把血,笑着说:“以后你写的每篇作文,我都要第一个读。”
此刻那道疤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淡粉色,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横跨三年的伏笔。
“班长……”他嗓音干涩,“你为什么总记得这些?”
“因为重要。”她直视着他,镜片后的眼睛清亮得惊人,“就像你记得高一军训,我晕倒前最后一秒,把防晒霜塞进你手里说‘帮我涂后颈’;就像你记得去年校庆,我主持完节目摔下台阶,你冲上来扶我时,校裤膝盖处蹭破的洞比我的伤口还大。”
来俊臣怔住。
原来他记得的,远比他自己以为的多。
“所以,”华瑾诚把伞柄塞进他另一只空着的手,“别把所有事都吞下去。胃会胀,心也会。”
她转身要走,又被他叫住。
“班长!”
她回头,发尾在灯光里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保温桶:“这个……能分我一半吗?”
她眨眨眼:“你不是讨厌甜的?”
“……现在不讨厌了。”
华瑾诚笑了,眼角弯起细小的纹路:“那下次,换你给我带。”
门关上后,来俊臣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保温桶搁在腿上,热度透过不锈钢外壳渗进皮肤。他慢慢拧开盖子,银耳羹的甜香混着莲子清香漫出来,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他掏出手机,点开网易云音乐,找到《下雨天》,手指悬在“喜爱”按钮上方。这一次,他没犹豫,干脆利落地按了下去。
收藏成功。
紧接着,他打开微信,新建联系人,输入“赵清璇”。备注名填了三个字:“垃圾袋”。
发送好友申请时,他顺手把对方朋友圈仅三天可见的权限关掉了——反正她肯定不会通过。
做完这一切,他端起保温桶喝了一口。甜味很淡,银耳软糯,莲子粉糯得恰到好处,舌尖却尝到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咸。
他抬手摸了摸眼角,指尖微湿。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空调外机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雨声渐密,织成一张温柔的网,笼住整座城市。
来俊臣抱着保温桶蜷在玄关角落,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说过的话:“下雨天,蚯蚓会从地里钻出来,蚂蚁会搬家,而人的心事,也会随着湿度升高,慢慢浮到水面上。”
他低头看着汤面,涟漪一圈圈荡开,倒影里自己的眼睛,好像比平时亮一点。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是起点阅读推送:
【您的收藏《蛊真人》更新啦!】
【第327章:月下蛊成,星陨如雨】
来俊臣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十秒,然后点了进去。
章节开头写着:
「世间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削铁如泥的神兵,而是人心深处,那一道不敢愈合的旧伤。」
他往后一仰,后脑勺轻轻磕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雨声更大了。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声,和雨打窗棂的节奏,渐渐重合。
咚。
咚。
咚。
像某种笨拙而固执的倒计时。
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正用指甲,一下,又一下,轻轻叩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