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日子便到了赏花宴。
这几天时芙每日都用白芷研磨成粉敷脸,而后又去日光下晒了太阳,果然脸上便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
又痛又痒,到了赏花宴那日脸上都没好。
于是她顺理成章戴了一个面纱出席了赏花宴。
赏花宴隆重无比、花团锦簇,京城王公贵族收了帖子,纷纷出席了这次宴会。
原本是想要瞧一瞧六皇子府这位神秘的未来皇子妃,可最终却都是被小宝抓住了眼球。
今日的小宝实在讨喜,穿着一身红彤彤的衣裳,头上用红绸子扎成......
青书退下后,书房里只剩裴执玉一人。窗外蝉声嘶鸣,暑气蒸腾,可他案头那盏青铜螭纹灯却燃得极稳,灯芯无声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映得他眉骨冷硬如刀削。他未动,指尖还停在画像女子腮边那粒痣上,指腹摩挲处微烫——仿佛那不是墨色点染,而是真真切切的体温,是她低头研墨时鬓角滑落的一缕青丝擦过他手背的痒意。
忽然,门外传来极轻三声叩击,节奏错落,是暗卫独有的密语。
裴执玉眸光一沉,低声道:“进。”
门开一线,一道黑影无声滑入,单膝跪地,手中托着一方素绢包着的物事,未语先垂首:“殿下,江南密档,截自刑部暗档房第三重锁匣,属下以三具替身引开守夜巡防,折损二人,取档时沾了血,已用桑皮纸覆过,未污文书。”
裴执玉接过素绢,未急拆开,只将它翻转过来——背面用朱砂隐笔勾着一枚残缺的半枚铜钱印,边缘毛糙,似被利器强行剜去一角。他瞳孔骤然一缩,指节微微泛白。
这印,他认得。
两年前江南私狱中那名暴毙官员的尸身袖口内衬,便缝着一枚同样制式的铜钱,背面朱砂印亦是这般残缺。彼时他亲手剖开尸衣查验,铜钱早已锈蚀发黑,可那朱砂印的走向、力道、甚至干裂的纹路,与眼前这一模一样。
不是巧合。
是标记。
是同一伙人,在同一时间,用同一套手段,在不同的人身上留下同一枚印记——如同猎户在驯服的狼颈项系上铜铃,既为辨识,更为威慑。
他缓缓展开素绢。
里面并非文字卷宗,而是一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拓片,每一张都拓自不同府衙的旧账册边角:有扬州盐运司的银两拨付批红,有苏州织造局采买丝绸的签押副页,更有松江府学廪生名录末尾一行模糊小字——“周培方,字砚之,嘉和十七年恩科副榜,授江南溧水县主簿”。
裴执玉的目光死死钉在最后一行。
嘉和十七年。
正是魏和颂奉旨巡视江南的前一年。
周培方彼时尚未入京,却已列名松江府学廪生名录。而松江府学……恰是当年江南通敌案中,那名被裴执玉亲自斩杀于渡口船舱的叛军信使,其胞弟所任职之处。
他记得清楚——那信使临死前咬碎牙关吐出的最后一句,是“松江府学……藏……藏了三年……”
三年。
嘉和十七年至嘉和二十年。
周培方从溧水县主簿,到调任苏州同知,再到因“清查漕粮有功”破格擢升为工部主事,入京不过半年,又因献策修缮皇陵获丽贵妃赏识,一路青云直上。所有履历,皆由江南诸府联名保举,保举文书上,赫然盖着七枚朱砂印——其中一枚,正是那残缺铜钱印。
裴执玉指尖用力,几乎要将桑皮纸撕裂。
原来如此。
周培方不是偶然撞上六皇子,更非狗急跳墙临时起意攀诬。他是早被豢养的钩子,是埋在江南官场十年的暗桩,专等一个能撬动朝局的支点。
而魏和颂,便是那个支点。
他温良,他仁厚,他受宠,他志在东宫——所以才最易被“愧疚”二字缚住手脚,最易被“清白”二字割断脊梁。那些所谓“接待官员”的步步紧逼,所谓“欲壑难填”的勒索,恐怕根本不是贪财,而是……在逼他主动毁掉自己的根基。
毁掉他作为储君候选人的全部资格。
毁掉他身上每一寸“德行无瑕”的表皮。
再借一场滴血认亲,将他钉死在“纵欲失德、欺君罔上”的耻辱柱上——若他不认,便是坐实怯懦虚伪;若他认了,便是承认自己曾对一介民妇行禽兽之事,且育有一子,更遑论那孩子竟还流落市井多年!
裴执玉喉结滚动,忽觉一阵尖锐刺痛自心口炸开,蔓延至指尖。他猛地攥紧拳,指节咔响,唇色瞬间褪尽,额角沁出细密冷汗。青书送来的药丸静静躺在紫檀匣中,他却看也未看一眼。
他不能吃。
吃了,便压不住寒症,便镇不住这满腔翻涌的杀意。
而此刻,这杀意正沿着血脉奔涌,烧得他双目赤红。
他抬手,抓起案头狼毫,饱蘸浓墨,狠狠在空白宣纸上划下一道粗粝墨痕——不是字,不是画,只是纯粹的、撕裂般的横线,仿佛要斩断什么,又仿佛要钉死什么。
墨迹未干,他已提笔再写。
这一次,字字如刀:
“查周培方入京前后所有往来书信,尤其关注其与丽贵妃宫中掌事太监刘全、尚膳监副总管赵永禄之间,是否存有密函往来。凡经手之人,无论宫人、驿卒、商贾,一律扣押,活口留审。”
“江南私狱旧址,即刻重掘。掘地三丈,凡尸骨、铁链、刑具、残破账册,尽数封存,以冰匣快马押解回京。”
“邓娘子夫婿,吴县捕快王大锤,今晨巳时三刻,于自家柴房上吊身亡。尸身未验,棺木已钉。命仵作陈三,即刻开棺,验其舌底、指甲、耳后三处——若见青紫淤痕,或指甲缝中有朱砂碎屑,即刻飞鸽传书。”
笔锋一顿,墨珠坠下,在纸上晕开一团浓黑,像一滴未落尽的血。
他搁笔,目光扫向窗棂。
日影西斜,金芒刺破云层,泼洒在案头那幅画像之上。女子梨涡浅浅,笑意温软,仿佛不知人间有这许多腥风血雨。
裴执玉忽然抬手,极轻地拂过画中人眉梢。
“时芙……”他声音沙哑,几不可闻,“你怕不怕?”
无人应答。
只有窗外蝉声愈发凄厉,一声紧似一声,如同倒数。
同一时刻,六皇子府后园,凉亭。
时芙坐在石凳上,膝上摊着一本《脉经》,指尖却并未翻页。她望着亭外池中锦鲤,鱼尾摆动,搅碎一池碎金。高嬷嬷立在她身后,手中蒲扇轻摇,风里浮动着一丝极淡的檀香。
“姑娘,”高嬷嬷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翠翠方才回来,说六皇子刚差人去了誉王府。”
时芙翻书的手指顿住。
“去誉王府?”她问,语气平静,眼睫却颤了一下。
“说是……送药。”高嬷嬷顿了顿,又添一句,“殿下近来寒症反复,六皇子听闻巫医所配之药效甚微,特命尚药局熬制了三副‘九阳回春散’,连同冰鉴一同送去。还嘱咐誉王府,若殿下服后不适,即刻遣人来报。”
时芙垂眸,看着《脉经》扉页上一行小楷:“医者意也,岂在方书?”
她忽而笑了,极淡,极冷:“九阳回春散?”
高嬷嬷点头:“是尚药局秘方,专治寒痹骨痛,需以鹿茸、赤参、天山雪莲为主药,辅以三十六味烈性药材,药性霸道,寻常人服一剂便如火烧肺腑。”
时芙指尖轻轻点了点那行小字:“医者意也……可若医者之意,本就不在治病,而在杀人呢?”
高嬷嬷面色一凛,蒲扇倏然停住。
时芙却已合上书,抬眼望向远处游廊尽头——那里,魏和颂正缓步而来。他今日穿了件月白常服,腰束玉带,身形清瘦,面色却比前几日更显苍白,眼下青影浓重,仿佛数夜未眠。
他走近,目光落在她膝上的《脉经》,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亮光:“你在看这个?”
“嗯。”时芙颔首,将书递过去,“殿下从前教过我,医理如棋局,落子之前,须看透对方欲布之局。”
魏和颂接书,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温热而干燥。他低头翻了两页,忽然道:“誉王殿下的寒症,近来愈发重了。”
时芙抬眸,直视着他:“您派人送药去了?”
魏和颂点头,声音温和:“尚药局说此药性烈,需慎用。我……只是不放心。”
“不放心?”时芙轻声重复,唇角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六皇子殿下,您不觉得奇怪么?”
魏和颂一怔:“什么?”
“您送药去,是真心担忧殿下性命,还是……想亲眼看看,那药入他喉之后,他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誉王府的大门?”
魏和颂脸色骤然一白,握着书的手指猛然收紧,书页边缘被捏出深深褶皱。他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却未能发出一个音节。
时芙静静看着他,目光澄澈,却毫无温度:“殿下病重,朝中已有流言,说誉王怕是撑不过今年秋闱。可您知道吗?昨日清晨,我让翠翠悄悄去了一趟城南药铺,买了三钱朱砂,两钱赤参,一钱鹿茸——都是九阳回春散里的主药。”
她顿了顿,看着魏和颂瞳孔骤然收缩。
“我让翠翠把朱砂混进了赤参粉末里,又将鹿茸碾成极细的灰,掺进药铺新晒的槐花蜜中。今早,那罐蜜已被送往誉王府厨房,说是六皇子府上送来的谢礼,专供殿下晨起调服。”
魏和颂呼吸一滞,猛地抬头:“你——”
“您不必惊慌。”时芙打断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我只是试一试。”
“试什么?”
“试一试,誉王殿下饮下这掺了朱砂的蜜水,会不会……咳出血来。”
她迎着魏和颂震惊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因为真正的九阳回春散,绝不可能含朱砂。朱砂性寒,与赤参、鹿茸相克,服之必伤肝胆,三日内呕血而亡。”
魏和颂踉跄后退半步,扶住凉亭石柱,指节捏得发白:“你……你怎会知道?”
“因为《脉经》里没写。”时芙微笑,眼底却一片冰凉,“可《千金方》补遗卷第三页,有孙思邈亲笔批注:‘朱砂入阳药,譬如引火焚薪,速死之道也。’”
她站起身,裙裾拂过石凳,声音轻缓如常:“殿下,您送的药,我已让人验过了。尚药局的药匣底层,垫着一层极薄的桑皮纸——纸上有朱砂印,残缺一角,与我昨夜在周培方旧宅废墟里捡到的半枚铜钱,纹路完全相同。”
魏和颂如遭雷击,浑身僵冷。
时芙却已转身,裙裾翩然,走向游廊深处。只余一句话,随风飘来,清晰入耳:
“六皇子殿下,您若真想保住清白,就该立刻去查——两年前,江南私狱里,到底是谁,杀了那个接待您的官员。”
游廊尽头,她脚步未停,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是书册坠地之声。
是魏和颂手中那本《脉经》,终于脱力滑落,砸在青砖地上,书页散开,正停在“诊脉篇”一页——上面赫然写着:
“脉之大要,曰浮、曰沉、曰迟、曰数。然真脉假脉,全在指下辨之。若药性相克而强投之,脉必乍浮乍沉,如雀啄,如屋漏,是死脉也。”
时芙未回头。
她只将左手悄然按在小腹之上。
那里,一点微弱却固执的搏动,正隔着薄薄衣料,一下,又一下,敲打她的掌心。
像一颗尚未破土的种子,在暗处,悄然顶开了第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