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辈秦凤鸣,见过罗启圣师!”
对圣师,秦凤鸣极为尊敬。他虽然自认丹道天赋极佳,不会弱于其他丹道大家,但要论对丹道技艺水平,他还无法与圣师相比。至少他现在根本炼制不出能增加道君天地感悟的逆天神丹。
洵衍掌教双目骤然一缩,袖中手指微不可察地屈起三下,一道无声无息的禁制涟漪自其指尖弥散而出,悄然笼罩整座洞府。其余四位真仙亦同时垂眸,各自掐诀,四道不同色泽的灵光如游丝般缠绕向金噬——青色属木、赤色属火、玄色属水、金色属金,唯独缺了土行灵光。秦凤鸣心头微凛,这并非试探,而是太清宫五位大能联手布下的“五行锁魂阵”,专为压制噬魂兽血脉暴动而设,典籍中记载,此阵曾困住一头刚突破血魂境的噬魂兽整整三日。
金噬却昂首低吼,金色鬃毛根根倒竖,竟不闪不避,任由五色灵光缠身。它双瞳深处幽光流转,左眼浮现一枚漆黑漩涡,右眼却跃动一点纯白星焰,分明已是踏入“双魂同炼”之境——此乃噬魂兽血脉返祖征兆,唯有上古噬魂始祖才具有的异象。
“停!”洵衍掌教忽然抬手,声音不高,却震得洞府石壁嗡嗡作响。他凝视金噬右眼那点星焰,喉结滚动了一下:“……星髓焚心焰?你竟以元清星祖早年遗落的‘碎星引’为薪柴,反向淬炼噬魂本源?”
秦凤鸣心头一震。碎星引,乃元清星祖年轻时斩杀一颗坠落星辰后提炼的星核残片,早已失传万载,连太清宫秘典都只存其名。他是在阚芜仙域一座坍塌的古星台废墟中,于半截断裂的星晷底部发现的——当时他正被三头金仙级雷纹蝎围攻,情急之下将碎星引按入金噬眉心,谁知这凶兽竟当场吞噬星核,继而双眼异变。
“晚辈侥幸所得,不敢居功。”秦凤鸣垂眸,语气谦恭,指尖却在袖中悄然掐出一道隐晦印诀。须弥洞府内,那截相柳骸骨所化的盾牌表面,九道暗绿色符文突然齐齐明灭——正是与金噬右眼星焰同频的脉动。
洵衍掌教目光如电,瞬息扫过秦凤鸣袖口微不可察的衣褶起伏,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好一个‘侥幸’。当年元清老祖留下碎星引,本为镇压自身心魔所化的一缕‘劫火’,如今却被你拿来喂养噬魂兽……倒也算歪打正着。”他袍袖一挥,五色灵光如潮水退去,“金噬既已认主,诸位师弟不必再拘束它。”
四名真仙闻言收诀,神色却愈发凝重。方才灵光接触金噬刹那,他们分明感应到那凶兽体内蛰伏着一股比血魂境更晦涩的气息——似有若无,却让人心悸,仿佛一口尚未开锋的绝世神兵,剑鞘之中已有寒芒刺骨。
“秦小友,请随老夫移步‘观星台’。”洵衍掌教转身,月白袍裾掠过地面,竟未扬起半点尘埃,“星祖考验,三年后开启。但在此之前,你需先过三关——非是星祖所设,而是我太清宫代为把关。”
洞府之外,云海翻涌如沸。一座孤峰自云海中拔地而起,峰顶悬着一方百丈方圆的青铜平台,平台边缘铭刻着密密麻麻的星轨图纹,此刻正随着云气流转,缓缓旋转。平台中央,一尊三足青铜鼎静立,鼎腹镌刻“承天”二字,鼎口袅袅升腾着淡金色雾气,雾气中隐约有无数细小星辰生灭。
“第一关,承天鼎辨药。”洵衍掌教立于平台边缘,指向鼎口雾气,“鼎中氤氲,乃我太清宫以三千六百种灵药精魄凝炼的‘万药真雾’。你需在雾气消散前,辨出其中九十九种主药、三百六十种辅药,并指出任意一种药材的成熟年份、生长地脉、伴生毒虫——若错一处,雾散即止,此关不过。”
秦凤鸣缓步上前,距鼎口三尺而立。雾气扑面而来,带着雨后青苔、熔岩硫磺、冰川寒髓三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又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正是噬魂兽幼体蜕皮时散发的“魂涎”味道。他闭目,鼻翼微翕,须弥洞府内,玄微清焛剑剑尖轻颤,一缕青色剑气悄然逸出,如游丝般探入雾气。
刹那间,剑气所触之处,雾气骤然分层——底层沉降的褐色雾霭中,浮现出一株通体漆黑、叶片呈锯齿状的草药,叶脉泛着铁锈红;中层悬浮的银白雾团里,蜷缩着三枚米粒大小的卵,卵壳上布满细密星斑;顶层翻滚的墨绿雾流中,则有一道蜿蜒的暗金轨迹,如活物般游走……
“黑曜断肠草,生于北冥渊底阴煞裂缝,成熟期三千年,伴生‘蚀星蛊’三枚,其卵壳星斑数目,对应母蛊吞食星辰残片数量……”秦凤鸣睁眼,语速平缓,字字清晰,“鼎中第三十七层雾霭,藏有‘碎星引’残屑七粒,当属主药之列。”
“什么?!”一名白发真仙失声惊呼,拂袖卷起一阵狂风,直扑鼎口。然而风过处,雾气纹丝不动,唯见他袖口被无形之力灼出数个焦黑小孔。
洵衍掌教却仰天大笑,声震云海:“好!好一个‘碎星引’!此物本就该入鼎——当年老祖炼制‘碎星丹’时,便以万药真雾为炉,碎星引为引,你竟能凭气息识破,足见你与星祖之道,确有冥冥牵系!”他袍袖一振,承天鼎轰然震颤,鼎腹“承天”二字迸射金光,雾气骤然收缩,凝成九十九朵金莲、三百六十颗玉珠,悬浮于秦凤鸣身周。
“第一关,过。”
第二关设在观星台西侧的“问心崖”。崖壁如刀劈斧削,光滑如镜,映不出人影,只倒映着漫天星斗。崖底深渊,幽暗无光,唯有一点猩红如血的火苗,在虚空中静静燃烧。
“问心崖照影,不照皮囊,照道心。”洵衍掌教负手而立,“你只需踏入崖壁三步,若脚下星光不灭,便算通过。但切记——此火名为‘心魇焰’,凡踏足者,心中最惧之事必化形而出。有人见千军压境,有人见至亲陨落,有人见大道崩塌……你若心志稍懈,星光即熄,人亦会被心魇拖入深渊,永堕幻境。”
秦凤鸣点头,抬步前行。
第一步落下,崖壁星光璀璨,映出他少年时在青鸾山采药跌入毒瘴沼泽,浑身溃烂,靠吞食腐尸蛆虫续命的身影。
第二步落下,星光微黯,映出他初入仙途,在瀑阳宗拍卖场被林伦圣师当众羞辱,身后众人哄笑如潮,而他手中仅攥着一枚发霉的劣质聚灵丹。
第三步将落未落之际,崖壁星光骤然剧烈明灭!镜中景象陡变——不再是过往碎片,而是一片死寂星空。无数星辰如琉璃般寸寸碎裂,星尘飘散处,一具身着月白长袍的尸骸静静悬浮,胸前插着一柄断剑,剑柄上赫然刻着“元清”二字。尸骸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空洞眼窝,正死死盯着秦凤鸣。
心魇焰猛地暴涨,猩红火舌舔舐崖壁,发出滋滋声响。
秦凤鸣脚步悬停,瞳孔骤然收缩。这景象……竟与他昨夜参悟相柳骸骨时,神魂深处浮现的破碎记忆完全重合!那时他正以噬天珠为引,强行融合相柳骨盾,神魂猝不及防撞入一段洪荒残忆:一只遮天巨手撕裂星穹,捏碎无数星辰,最后掌心托起一具月白尸骸,仰天长啸,啸声中尽是癫狂与悲怆……
“原来如此……”秦凤鸣唇角忽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非是畏惧,而是了然,“元清星祖,并非陨落,而是……被封印在‘碎星引’所化的星核之中?”
话音落,他第三步终于落下。
轰——!
崖壁星光非但未熄,反而如熔金泼洒,炽烈得令人无法直视!镜中那具月白尸骸胸口的断剑,竟自行震颤,嗡鸣作响,剑身裂痕中,一缕与金噬右眼如出一辙的星焰,悄然燃起。
“第二关,过。”洵衍掌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深深看了秦凤鸣一眼,袖中手指再次屈起,这一次,是四下。
第三关,设在观星台最高处的“归墟池”。
池水漆黑如墨,不见波澜,水面平静得如同一块巨大黑玉。池畔石碑上,只刻着两个古篆:“归墟”。
“此池,盛装的是太清宫历代陨落真仙的残魂烙印。”洵衍掌教声音低沉,“你若能潜入池底,取出池心‘定魂钉’,便算通关。但需谨记——池中残魂,皆含陨落时最浓烈的怨念与执念。它们不会攻击你肉身,却会直接啃噬你的神魂本源。哪怕只被一缕残魂附体,你也可能瞬间沦为疯魔,永世不得超生。”
秦凤鸣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须弥洞府玉佩,递向洵衍掌教:“请掌教暂为保管此物。若三炷香内,晚辈未出池面,请毁去此佩,断我与洞府联系。”
洵衍掌教接过玉佩,指尖抚过上面温润的云纹,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你既知归墟池凶险,还敢孤身入内,倒是比当年韦杞更懂取舍。”他顿了顿,又道,“池底定魂钉,形如枯枝,通体漆黑,钉首有一道血痕——那是元清老祖亲手所刻。”
秦凤鸣不再多言,纵身跃入归墟池。
黑水没顶,无声无息。
池底,并非淤泥,而是一片浩瀚星海!无数扭曲、嘶嚎的透明魂影在星海中沉浮,有的抱着断裂的仙器,有的攥着发黄的婚书,有的则徒劳地伸着手,仿佛要抓住某只永远消逝的手……这些残魂并未扑来,只是用空洞的眼窝,齐刷刷盯向秦凤鸣。
秦凤鸣闭目,心神沉入识海。玄微清焛剑嗡然长鸣,剑身青光暴涨,竟在识海中化作一道横亘万里的青色长河!河面波光粼粼,倒映出无数画面——青鸾山毒瘴沼泽中挣扎的少年、瀑阳宗拍卖场众人讥笑的脸、观星台崖壁上碎裂的星辰、乃至归墟池中每一缕残魂生前最眷恋的瞬间……
“以剑为舟,以念为帆。”秦凤鸣心中默念,青色长河骤然沸腾,无数剑气化作点点萤火,主动迎向那些残魂。萤火触及残魂刹那,并未将其湮灭,反而温柔包裹,轻轻一推——
抱着断剑的残魂,被推入一片桃花纷飞的山谷;攥着婚书的残魂,被送至烛光摇曳的喜堂;伸着手的残魂,则被牵入一双温热的掌心……
归墟池水面上,黑玉般的池面第一次泛起涟漪。洵衍掌教凝视水面,忽见涟漪中心,一朵青莲悄然绽放,莲心托着一枚漆黑枯枝,枝首一道血痕,殷红如新。
“第三关,过。”
秦凤鸣破水而出,衣衫滴水未沾。他接过洵衍掌教递回的须弥洞府玉佩,指尖微凉,却见玉佩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蜿蜒如龙,正是元清星祖的独门道纹。
“三关已过,你可入‘星陨谷’,静待三年。”洵衍掌教目光灼灼,“但老夫须提醒你——星祖考验,从未有仙境修士活着走出。韦杞真仙当年,便是卡在星陨谷入口,被一道‘星陨余波’震碎了三条经脉,修养万年才复原。”
秦凤鸣躬身,声音清越:“晚辈明白。只是……星陨谷中,可有相柳骸骨所化的‘九幽玄盾’?”
洵衍掌教身形猛然一僵,月白袍袖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死死盯住秦凤鸣,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沉如雷:“你果然……知道‘九幽玄盾’。那并非骸骨所化,而是相柳当年,为封印元清老祖而自爆本源,凝成的‘伪·混沌壁垒’……你若入谷,记住一句话——”
他一字一顿,如金铁交鸣:
“盾在,人在;盾碎,人亡。而盾……从来不在谷中。”
云海翻涌,观星台孤峰之上,秦凤鸣独立风中。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漆黑枯枝——归墟池底取出的定魂钉。钉身血痕微微搏动,竟与他腕脉跳动的频率,渐渐同步。
远处,太清坊市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悠长钟鸣。钟声未歇,一道金虹自坊市深处冲天而起,直贯云霄——那是董迁与丁原拍卖玄牝锁阳丹成功,引发的天地异象。
秦凤鸣抬头,望向钟声来处,唇边笑意渐深。
三年之期,不过弹指。
而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