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县委书记刘恒说出散会,人陆续走出。
县长陈平在楼梯口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门,里面灯还亮着,保洁员正弯腰收拾桌上的纸杯和烟灰缸。
他收回目光,脑子里还在转着会上那些细节。
水利局副局长说的"三天出方案",环保局副局长交上来的那份监测报告,还有列席人员里几个局长躲闪的眼神,都说明了问题。
今天的会只是开了个头,真正难的是后面的落实,万安县的问题还远远没到能解决的程度。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打......
赵明河没再接话,只把目光投向远处山坳里那几排低矮的土房。屋顶上的瓦片东缺一块、西少一片,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发黑的泥坯。有户人家院门口蹲着个穿蓝布衫的老汉,正用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刮着竹筐里的干草,动作迟缓,手腕抖得厉害。他抬头望了一眼车队方向,眼神浑浊却并不躲闪,只是盯着赵明河看了足足五秒,才又垂下头去,继续刮那筐早已枯透的草。
赵明河心里猛地一沉——那不是别人,正是柳河村老支书陈国强。
他记得材料上写过:陈国强今年六十二岁,退伍三十八年,回村后当了二十六年村干部,其中十七年是村支书。他家那间土屋,二十年没翻修过;去年冬天大雪压塌了半边房顶,是他自己爬上梯子,用几根旧木头和塑料布糊上的。村里人说,老支书这辈子没拿过公家一分钱补助,连村里给他发的“老党员慰问金”,他都让给了更困难的孤寡老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老人,三天前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站在市政府大门外,肩上挎着一只褪色的绿帆布包,里面装着村民联名按手印的控告信、三张泛黄的立功证书复印件、还有两瓶从柳河沟里打上来的黑水。
赵明河喉结动了动,转身朝陈国强走去。
钱耀祖急忙跟上:“赵市长,这老头倔得很,刚来的时候还骂我烧的是‘毒灰’,说闻一口咳嗽半年……”
“你先回去。”赵明河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现场别让人靠近,等环保局取样完再动。另外,把你那些工人,今天之内全部撤出村子。”
钱耀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赵市长,这……是不是太急了?项目还没彻底收尾,好多手续要走……”
“我说,撤。”赵明河侧过脸,目光如刀,“你要是还想在凌平市做生意,就照办。”
钱耀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低头应了一声,转身招手叫工人集合,灰溜溜地往村口去了。
赵明河走到陈国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说话,只轻轻摘下帽子,双手捧着,朝老人微微弯了弯腰。
陈国强手中的镰刀顿住,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
“陈书记。”赵明河开口,声音放得很低,“我是赵明河,凌平市常务副市长。这次来,是代表市委市政府,向您,向柳河村全体乡亲,道个歉。”
陈国强没吭声,只是慢慢放下镰刀,用袖口擦了擦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
赵明河伸手接过,指尖触到信封边缘时,发现纸面粗糙泛黄,边角磨损严重,像是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他没急着打开,只低声问:“陈书记,您喝水了吗?”
老人摇头,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咳,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赵明河朝秘书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从车里取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倒出一小杯温水,双手捧着递过去。陈国强没接,只盯着赵明河的眼睛,忽然说:“赵市长,你跟我来。”
他站起身,腿脚不稳地朝自家院子走去。赵明河没犹豫,跟着进了门。
院子里堆着几捆晒干的玉米秆,墙根下摆着三个搪瓷缸,每个缸沿都裂着细纹,缸底沉淀着一层灰黑色的渣滓。陈国强掀开最左边那只缸的盖子,舀起一勺水,递到赵明河眼前。
“您尝尝。”
赵明河没动。
陈国强也不催,只是把缸举得更高了些,缸中水泛着暗绿色的油光,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类似沥青的膜,轻轻晃动时,竟泛出彩虹般的虹彩。
“这是昨天刚打的井水。”老人声音沙哑,“我家这口井,打出来三十年了,以前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现在,喝一口,嘴里发苦,嗓子发紧,晚上睡觉,胸口像压着块石头。”
赵明河终于伸出手,没碰水,而是轻轻拨开那层油膜。指尖沾上一点黏腻的黑色物质,凑近鼻端——不是柴油味,也不是焦糊味,而是一种极淡、极腥的甜气,像腐烂的蜜糖混着铁锈。
他猛地缩回手,胃里一阵翻搅。
陈国强把缸盖扣回去,转身进了屋。赵明河跟进去,屋里光线昏暗,土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奖状,玻璃镜框里嵌着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陈国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胸前戴着三等功奖章,身后是硝烟弥漫的战壕。照片下方,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工整,墨迹已有些晕染:
【1984年老山前线火线入党誓词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
永不叛党。】
赵明河站在那儿,久久没动。
陈国强从里屋拿出一个红布包,解开三层包裹,里面是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第十四军政治部赠”,内页密密麻麻全是字,有的用蓝墨水,有的用圆珠笔,还有的用铅笔描过几遍,字迹深浅不一,但每一行都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这是我的工作笔记。”老人把本子递过来,“从八三年退伍回来开始记,记到今年七月二十三号。那天,你们的人来村里开会,说要搞治污工程,我高兴了一宿没睡。我以为,真能给乡亲们把这条害人的臭水沟治好。”
赵明河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写着:
【八三年十月十五日,晴。今天带民兵修水渠,李家湾段塌方,我和柱子跳下去用手掏泥,挖了四个钟头。柱子手被石头划破,我用绷带给扎的。他说谢谢支书,我说,谢啥,咱们都是党员。】
再往后翻,全是这样的记录:谁家孩子考上中学,谁家老人病重缺药,谁家猪圈塌了帮着垒墙……最后一页,日期是七月二十三日,字迹比前面潦草许多,墨水洇开,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今日听市里领导讲话,说耀祖科技公司负责柳河沟治理,用生物降解法,无污染,见效快。我问技术员,啥叫生物降解?他说,就是让细菌吃掉脏东西。我说,那细菌咋活?他说,加营养液。我问营养液啥成分?他说,保密。我记下了:要盯紧,不能糊弄老百姓。】
赵明河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指甲掐进掌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环保局监测科的小王探进头:“赵市长,空气样本已经初步测出来了,PM2.5超标三倍,苯并芘超标十九倍,二噁英类物质……暂时没检出,但检测设备灵敏度不够,我们已连夜联系省环科院加急送检。”
赵明河合上笔记本,轻轻放回桌上,声音干涩:“把结果,直接报给李市长。”
“是。”
他走出院子时,陈国强没送,只站在门槛上,望着他,忽然说:“赵市长,您知道我为啥穿那身旧军装去市政府吗?”
赵明河停下脚步。
老人抬起手,指着墙上那张照片:“不是为了吓唬人,是想让你们看看,当年我们扛枪打仗,图的是啥?图的是能让后来人,喝上干净水,喘上干净气,睡得踏实,活得有尊严。不是图着让后来的干部,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百姓生病,还说一句‘正常施工’。”
赵明河没回头,只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快步出了院门。
他没坐车,沿着田埂往村西头走。那边是柳河沟,也是焚烧点所在。一路上,他看见几个小孩蹲在沟边玩泥巴,小脸黢黑,鼻孔里塞着黑乎乎的鼻屎;看见两个老太太坐在树荫下缝补,手指关节肿大变形,每缝一针都要停下来揉一揉;看见一个少年蹲在路边呕吐,吐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胆汁。
环保局的人已经围在沟边,正在用金属探杆往淤泥里插。监测仪屏幕闪烁着刺眼的红光,数值不断跳动:砷含量超国标37倍,铅含量超国标21倍,镉含量……仪器突然发出尖锐报警声,数据直接爆表。
赵明河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抓了一把沟底淤泥。那泥又黏又烫,像烧过似的,指尖搓开,里面夹着细碎的、银灰色的金属颗粒,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啥?”他问。
监测科小王脸色发白:“赵市长,这……这不像普通工业废料。我们查了合同附件,耀祖科技提供的工艺说明里,根本没提金属添加剂。而且……”他咽了口唾沫,“这种金属形态,只有在高温焚烧含电路板、电子元器件的垃圾时才会产生。”
赵明河猛地攥紧拳头,泥从指缝里挤出来,黑稠稠的,像凝固的血。
他掏出手机,拨通钱耀祖电话。
响了七声,才接通。
“喂,赵市长?”
“你烧的,是不是电子垃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钱耀祖的声音变了调:“赵市长,您这话说的……我哪敢烧那个?那是犯法的!”
“你烧了。”赵明河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字字如钉,“而且,你烧之前,把合同里‘生物降解’四个字,改成‘高温固化’,对不对?”
“我……”
“你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金属蒸汽,会随着风飘到哪家屋顶?哪家灶台?哪家孩子的鼻子里?”
钱耀祖终于慌了:“赵市长,我……我真不知道会这样!我就想着快点干完,早点交差!”
“交差?”赵明河冷笑一声,“你交的不是差,是命。”
他挂断电话,转头对环保局的人说:“马上封存所有焚烧残渣,调取耀祖科技近三年所有运输单据、危废处置资质、环评报告。另外,通知公安,查钱耀祖名下所有账户,重点查与万安县财政、镇财政往来款项。”
话音未落,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李威。
赵明河深吸一口气,接通。
“明河。”李威的声音很平静,“省纪委刚刚拿到一份新证据,是耀祖科技给万安县财政局打款的凭证,金额两百万,时间就在项目中标后第三天。收款方备注是‘技术服务咨询费’。”
赵明河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钱耀祖,三年前注册这家公司的时候,法人代表是他老婆,但实际控制人,是你当年在省发改委的同事,林小鹿的哥哥。”
电话那头顿了顿。
“明河,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知不知情?”
风掠过田埂,卷起一阵灰白色的尘雾。赵明河站在沟边,望着那条黑得发亮的臭水,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见过的一条蛇。那蛇盘在枯树根上,鳞片油亮,看似无害,直到它张开嘴——满口獠牙,腥红舌头吞吐着,正缠着一只挣扎的青蛙。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声音异常清晰:“李市长,我知情。但我想,现在更重要的是,怎么救柳河村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明河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李威说:“好。你先把人救下来。剩下的事,我来办。”
赵明河挂了电话,抬头看向远处山脊线上渐渐堆积的乌云。风更大了,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乱飞,也吹得沟边枯草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呜咽。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写下几行字:
【即刻起,成立柳河村应急救治小组,由市卫健委牵头,抽调三甲医院呼吸科、中毒科专家驻点;
所有疑似吸入性损伤村民,无论是否确诊,全部纳入医保报销范围,费用由市级财政垫付;
责令万安县立即启动饮用水源替代工程,三天内完成临时供水点铺设;
查封耀祖科技万安项目部全部资产,冻结其银行账户;
责成市纪委、市公安局成立联合专案组,二十四小时内进驻万安县……】
写完,他把纸递给秘书:“马上打印,加盖公章,发各相关部门。另外,通知电视台,今晚八点,我要开一场直播发布会。”
秘书愣住:“赵市长,这……要不要先请示李市长?”
赵明河望向陈国强家的方向,那扇土屋的门还开着,老人的身影映在门框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不用请示了。”他轻声说,“他让我来办。”
风吹过柳河沟,掀起一股浓烈的、带着金属腥气的热风。赵明河解开了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锁骨处一道淡淡的旧疤——那是十年前在省发改委下乡调研时,被野狗咬的。当时没人管,他自个儿用碘酒消毒,贴了块创可贴,继续走了三十里山路。
如今,他站在风口,忽然觉得那道疤,又开始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