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笑痴,你简直是放肆!”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监控室的大门忽然猛地被人推开。
海岸大步踏入屋内,指着仇笑痴的鼻子便厉声呵斥。
比之先前与林笑如交谈时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似乎完...
白沙湾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灼烧的震撼。她不是没看过枪战片,不是没在新闻里见过黑帮火并,可那些画面隔着屏幕,冰冷又遥远;而此刻,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玻璃炸裂的脆响、车身被撞击时震得牙龈发麻的轰鸣,全都真实地压在她的耳膜上,钻进她的骨头缝里。她甚至能闻到火油泼洒后那股刺鼻的焦味,混着硝烟与金属灼烧的气息,沉甸甸地堵在胸口。
她下意识想缩回手,可王建军那只扣着她手腕的手却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掌心滚烫,指节粗粝,虎口处还有一道陈年旧疤,在车窗透进来的灰白天光下泛着暗红。她不敢动,只觉自己那只手仿佛被焊死在他掌中,连脉搏都跟着他手腕下突突跳动的筋络同频共振。
“趴好!别抬头!”王建军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他话音未落,又是三声短促爆响,两颗子弹“铛”地钉进驾驶座侧门钢板,第三颗则擦着白沙湾耳际飞过,“噗”一声闷响,深深嵌进后排座椅靠背的真皮里,溅起几星细小的绒毛。
白沙湾猛地一颤,下意识闭紧双眼,睫毛剧烈扑闪,喉头上下滚动,却硬生生把那声即将冲出口的尖叫咽了回去。她不是没见识的人,父亲是律师,母亲是大学教授,从小被教导遇事要冷静、要理性、要讲证据。可此刻所有教养都崩塌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她死死盯着王建军的后颈,那里有一道浅褐色的旧伤痕,像一道凝固的闪电,随着他每一次抬臂、瞄准、扣动扳机的动作而绷紧、松弛、再绷紧。她忽然想起昨夜他坐在卧室门口那尊石像般的姿态,想起他冷硬如刀锋的侧脸,想起他说“你比任何人都希望你活下来”时,眼底那抹几乎要灼穿她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原来那不是傲慢,是压在肩头千斤重担下的沉默。
山麓间的枪声骤然密集起来,不再是零星点射,而是成片的、带着节奏感的扫射,如同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王建军迅速将枪口探出窗缝,眯起右眼,左手稳稳托住枪身,呼吸在开枪前一瞬屏至极细。砰!枪口微跳,前方坡上一棵碗口粗的野菠萝树应声断折,树干后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重物滚落草丛的窸窣声。白沙湾眼角余光瞥见,树干断裂处喷出一股暗红血雾,随即被风撕碎。
“许先生……许先生!”对讲机里肥波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音的惊惶,“机动队刚绕过第二个弯!前面有伏击!他们……他们正朝你们那边包抄!”
王建军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扭头,目光如电扫向后视镜——镜中,那台瘫痪的丰田警车歪斜停在路中央,车顶已被打得千疮百孔,车窗玻璃全碎,方浩强蜷缩在副驾位,左肩一片刺目的暗红,正用右手死死按住伤口,血水从指缝里不断渗出,染红了半边制服。而王建国,那个总爱叼根没点着的烟卷、说话慢悠悠的老油条,此刻正拖着一条明显不正常的右腿,匍匐着往路边一块凸起的岩石后爬行,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线。
王建军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腮帮肌肉绷成两块棱角分明的硬块。他左手飞快摸向腰间,指尖触到一个冰冷坚硬的金属圆筒——那是杨倩儿今早塞给他的微型通讯器,外壳上刻着一行极细的楷体字:“听令行事,勿扰大局”。他拇指用力一按,通讯器侧面弹开一个芝麻大的小孔,他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钉凿进地面:
“杨大姐,山麓西侧,三号位置,两名持MP5的伏击手,已暴露。四号位置,狙击手,藏在那棵枯松后,枪管反光。另外,面包车司机死了,但车上还有人,正从后厢门往外爬。”
话音刚落,通讯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嗯”,随即归于寂静。
王建军不再犹豫,右手枪口瞬间转向右侧山坡,那里,两个穿着迷彩工装裤的身影正猫腰跃过一道矮墙,手中冲锋枪枪口火光一闪。他手臂肌肉虬结,手腕以毫秒级的精准度微微上抬,砰!砰!两枪,快得连枪声都几乎叠在一起。前一人胸口炸开一朵血花,仰面栽倒;后一人肩膀被掀掉一大块皮肉,惨嚎着滚下坡去,手中的枪脱手飞出,撞在一块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白沙湾的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她看见王建军开枪时脖颈上暴起的青筋,看见他额角沁出的豆大汗珠沿着太阳穴滑落,滴在方向盘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更看见,就在他开第二枪的刹那,左侧车窗玻璃毫无征兆地“咔嚓”一声蛛网般炸裂开来——一颗子弹擦着玻璃边缘飞过,打穿了他右耳上方一寸的空气,带起一缕被气流卷起的碎发。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间隙,白沙湾的手机突然在挎包里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赫然是“Miki”。她手指僵直,几乎无法抬起。王建军的目光却像X光一样穿透了她脸上每一寸细微的抽搐,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冷硬如冰:
“接。”
白沙湾几乎是抖着手划开接听键,刚把手机贴到耳边,Miki欢快的声音就涌了出来:“倩儿!你终于接电话啦!我刚才看到新闻快讯,说白沙湾半山那边好像有枪战?是不是你那边?天啊你没事吧?!”
白沙湾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满了滚烫的砂砾,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死死盯着王建军。他正用左手食指蘸了点自己左耳淌下的血,在沾满灰尘的车窗内侧,飞快画下三个歪斜却力透纸背的汉字:**别说话**。
那血字还在往下缓缓流淌,像一条微小的、无声的红色溪流。
白沙湾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努力挤出一丝笑意:“哈……哈哈,Miki你瞎说什么呢?我这边好着呢!就是……就是楼下装修,电钻声太大,我耳朵嗡嗡响,差点没听见你电话!生日快乐啊!礼物……礼物我让世昌派人给你送过去了,你查收一下!”
“真的?太好啦!不过你真不来?我特意给你留了最大那个草莓蛋糕哦!”Miki的声音里全是失望。
“真……真来不了!世昌他……他临时有个重要案子要跟差佬开会,非得我去旁听,学学怎么和警察打交道!”白沙湾胡乱编着,眼角余光却瞥见王建军的枪口,正悄无声息地、极其缓慢地调转方向,指向了后视镜里,那台刚刚启动、正疯狂倒车试图调头的面包车——车后厢门,正被人从里面狠狠推开一条缝隙,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正奋力往外探,手中握着一支乌黑锃亮的霰弹枪!
王建军的食指,已经稳稳扣在了扳机护圈上。
白沙湾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夸张的娇嗔:“Miki!你再这样我就挂了啊!世昌催我了!拜拜!”她猛地摁下挂断键,手机屏幕瞬间暗了下去。
几乎就在挂断的同时——
砰!!!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轰然炸开!不是枪声,是霰弹枪在狭小车厢内近距离轰鸣的恐怖回响!面包车后厢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部彻底撕裂,扭曲的金属碎片裹挟着浓烈的火药味和血腥气,如同炮弹碎片般四散激射!其中一片边缘锋利的铁皮,“嗤啦”一声,擦着奔驰车驾驶座外侧的防弹玻璃呼啸掠过,留下一道刺耳的刮擦声,最终深深嵌进路边一棵荔枝树的树干里,震得整棵树簌簌发抖。
白沙湾浑身一颤,胃里翻江倒海。她看见王建军的枪口,此刻正稳稳指着那辆冒着青烟、引擎盖扭曲变形的面包车。车窗里,一个捂着胸口、满脸是血的越南仔正挣扎着想爬出来,眼神涣散,嘴唇无声开合。
王建军没有开枪。
他只是冷冷看着,目光扫过那越南仔脖子上一枚小小的、银质的佛牌吊坠,吊坠背面,似乎还刻着模糊的越文小字。他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枪口缓缓垂下,重新指向地面。那是一种比开枪更令人心悸的漠然——仿佛对方已不是活物,而是一堆等待处理的、毫无价值的垃圾。
山脚下的警笛声越来越近,由远及近,由稀疏到密集,汇成一片尖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与此同时,山坡上传来一阵更加凌厉、更加迅疾的枪声!不再是杂乱无章的扫射,而是短促、精准、如同手术刀般切割开空气的点射!哒!哒!哒!哒!每一声都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节奏感,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冷静地计算着弹道、距离与人体最脆弱的部位。
白沙湾下意识望向窗外。只见山腰密林深处,几道极其迅捷、几乎与灌木阴影融为一体的黑影,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插、跃进、射击。他们动作简洁到残酷,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每一次卧倒、每一次抬枪、每一次换弹匣,都像经过千万次打磨的机械程序。其中一人,甚至在翻越一道三米高的断崖时,单手在岩壁上借力一撑,身体在空中拧转半周,落地时枪口已稳稳指向坡下一名正欲举枪的乌鼠帮枪手——砰!那枪手额头正中,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栽倒。
白沙湾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她认出了那些黑影身上剪裁利落的黑色作战服,认出了他们战术腰带上悬挂的、型号罕见的战术手电与消音器——那不是港岛警队的装备,也不是她所知的任何一支特种部队的制式。那是一种……纯粹的、只为杀戮而生的工具感。
“他们是谁?”白沙湾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几乎被车外此起彼伏的枪声吞没。
王建军没有回头,只是用沾着血和灰尘的拇指,轻轻抹去枪管上一点不知何时溅上的泥点。他的侧脸在破碎车窗透入的光线里,冷硬如刀削,眼底却沉淀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
“杨大姐的人。”他声音低沉,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喧嚣,“不是来救你的。是来……替你,把‘麻烦’,彻底清理干净。”
话音落下,最后一声枪响戛然而止。
山麓间,只剩下风吹过弹孔密布的树叶,发出沙沙的、空洞的声响。那台燃烧的面包车,火苗终于舔舐到了油箱边缘,发出“噗”的一声闷响,随即腾起一团橘红色的、妖异的火球,将整个山坡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地狱入口。
白沙湾怔怔望着那团火,火焰跳跃的光影在她瞳孔里明明灭灭。她忽然想起昨晚,自己赌气蒙在被子里时,听见门外那长久的、无声的静默。那时她只觉得压抑、屈辱、愤怒,觉得这个大陆来的保镖是个不讲道理的暴君。可此刻,那扇紧闭的卧室门,那把抵在门口的椅子,那双在黑暗中始终未曾移开的、守候的眼睛……所有的细节,都在这团冲天烈焰的映照下,褪去了狰狞的外壳,显露出一种近乎笨拙的、沉默的轮廓。
原来,那不是监视,是哨岗。
那不是禁锢,是壁垒。
那不是冷漠,是……一种她从未理解过的、沉重如山的承诺。
她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擦脸上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而是伸向王建军那只依旧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的手。她的指尖,在距离他皮肤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微微颤抖着,停住了。
王建军的目光,第一次,缓缓地、真正地,落在了她脸上。
没有命令,没有警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尚未冷却的、属于战场的余烬。
白沙湾的指尖,终于,轻轻地、试探地,碰了碰他手背上那道陈年的旧疤。
很烫。
像一块刚刚出炉的、尚在燃烧的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