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海岸离去之后,林笑如侧目看向发牌的荷官。
“你也出去!”
荷官闻言,当即放下手中的扑克,朝着林笑如鞠了一躬。
“好的林生,有需要随时叫我进来。”
打发走荷官,林笑如才拿...
黄泥涌道旁的梧桐树影斜斜铺在柏油路上,蝉鸣声闷得发慌,空气里浮动着沥青被晒软后散发出的微焦气息。邢利飞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微微绷起,指节泛白,右脚轻踩刹车踏板,目光始终钉在前方那辆银灰色宾利的尾灯上——车灯未亮,却已悄然减速,像一头嗅到腥气的豹子,在弯道前缓缓收爪。
后视镜里,两台摩托轰然掠过,引擎声撕开午后凝滞的寂静。骑手头盔反光刺眼,黑夹克下摆被风掀得猎猎作响,车后座一人单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袋口松垮,露出半截缠着胶带的铝合金管。
邢利飞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将手机贴回耳畔。
“豪哥,人进弯了,陈敬阳他们刚过红绿灯,三秒后切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啧”,接着是打火机“咔哒”弹盖的脆响,马少白的声音带着烟雾般的慵懒:“好,等他宾利停稳,你数到五,再按喇叭——不是提醒他,是提醒陈敬阳,该动手了。”
邢利飞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他盯着宾利车缓缓驶入黄泥涌道西侧一段尚未完工的辅路岔口——那里堆着几台闲置的混凝土搅拌机,锈迹斑斑的履带半陷在泥浆里,旁边竖着块歪斜的施工告示牌,白漆剥落,只余“禁止通行”四个红字还勉强清晰。这地方,是他三天前亲自踩点时挑中的。不临主干道,监控死角;离浅水湾别墅不到四公里,但绕开所有电子眼;更妙的是,岔口尽头有条废弃排水渠,直通大屿山方向的货运隧道入口。
宾利车停了。
不是熄火,只是缓刹、驻车、挂P挡。宋世昌没下车,车窗缓缓降下十公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窗沿,指尖无意识敲击着镀铬饰条,节奏散漫,像在等人。
邢利飞数着心跳。
一。
宾利副驾门突然被推开,宋世昌侧身探出半截身子,朝右侧灌木丛扬了扬下巴,声音不大,却穿透热浪传了过来:“阿Ben,去把那边的野猫赶走,叫它别蹲在引擎盖上。”
二。
一个穿灰西装的年轻保镖应声下车,手伸进内袋——不是掏枪,而是摸出一包烟。他低头点火,火苗晃动间,邢利飞清楚看见他腰后凸起的硬物轮廓:制式HK P30L,港警特勤组淘汰款,枪套边缘磨得发亮。
三。
宋世昌忽然抬头,目光精准扫向邢利飞这台面包车的方向。四目隔着三十米空气相撞,邢利飞瞳孔骤缩,手指本能按向喇叭——
“嘀!”
一声短促鸣笛,像惊鸟振翅。
宾利车里,宋世昌眉峰微蹙,旋即若无其事转回头,抬手抹了把额角汗珠。
四。
两台摩托轰鸣逼近,斜插进宾利与搅拌机之间的空隙。前车急刹甩尾,后车直接压上路肩碎石,轮胎碾过枯枝发出爆裂脆响。骑手翻身落地,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帆布袋被甩在地上,“哐当”一声闷响,袋口彻底豁开——里面滚出三根钢管、两卷工业胶带、一把带齿锯、还有一只印着卡通小熊的粉色儿童书包。
五。
邢利飞猛按喇叭。
“嘀——!!!”
长鸣刺耳,宾利车里宋世昌终于皱眉,右手探向中控台下方暗格——
就是此刻!
灰西装保镖刚吸完一口烟,火光明灭间,他听见身后传来呼啸破风声。他猛地转身,只来得及看清一根钢管裹挟着水泥灰扑面而来,眼前一黑,鼻梁骨断裂的脆响混着血腥味炸开。
宾利车门被暴力拉开。
宋世昌反应极快,左手撑住车门框欲起身,右手已摸到暗格里的枪柄。可就在他拇指抠开保险扣的刹那,一只套着黑色皮手套的手闪电般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紧接着后颈挨了记狠厉肘击,颈椎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声,他眼前发黑,喉头一甜,整个人被拖拽着甩出车厢。
“唔——!”
他想喊,声带却像被烫熟的肉片,只挤出嘶哑气音。视野天旋地转,最后定格在自己那双意大利手工皮鞋的鞋尖上——正被一只沾满机油的工装靴死死踩住,鞋跟凹陷进泥地。
邢利飞没下车。
他透过前挡风玻璃,冷眼看着陈敬阳三人用胶带捆住宋世昌双手,又将那粉色书包粗暴套在他头上。书包拉链卡在后颈,勒出紫红血痕。宋世昌挣扎,脚踝被钢管狠狠砸中,骨骼错位的闷响让邢利飞眼皮都没跳一下。
“豪哥,人齐了。”邢利飞按下免提,声音平稳得像在报天气。
电话那头马少白正嚼着槟榔,含混笑道:“好!大马,开车!记住,进隧道前拆掉车牌,进隧道后换车!”
“收到!”邢利飞挂断,一脚油门轰到底。面包车如离弦之箭冲向排水渠入口,卷起漫天黄尘。后视镜里,宾利车孤零零停在原地,灰西装保镖蜷缩在血泊里抽搐,而那辆摩托早已消失在弯道尽头——连同宋世昌一起,被吞进城市腹地幽深的阴影里。
大屿山,东涌码头废弃冷库区。
铁皮屋顶被烈日烤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海腥与腐烂鱼鳞混合的腥臭。七台旧集装箱错落堆叠,其中一台门缝渗出微弱蓝光——那是邢利飞提前安好的LED应急灯。
集装箱内,温度计显示28℃。宋世昌被绑在一张焊死的铁椅上,粉色书包早被扯掉,头发凌乱,左眼肿成一条缝,嘴角裂开,血痂凝成暗褐色。他剧烈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处火辣辣的疼——那是钢管抡击留下的淤伤。
马少白蹲在他面前,慢条斯理擦着指甲缝里的泥灰。他换了身藏青色唐装,盘扣一丝不苟,袖口绣着暗金云纹,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幽光里泛着冷冽光泽。
“宋公子,”马少白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玻璃,“知道为什么选你吗?”
宋世昌喉咙里咕噜一声,咳出带血的唾沫,溅在马少白崭新的唐装裤脚上。马少白眼皮都没眨,只用拇指抹掉那点猩红,轻轻一弹。
“因为你蠢。”马少白笑起来,眼角皱纹舒展,“白沙湾那晚,你要是听林笑如的话,乖乖躲在防弹车里,哪轮得到我动手?可你偏要下车,偏要指着林笑如鼻子骂他‘社团败类’……啧啧,多好的靶子啊。”
宋世昌喘息加重,胸膛剧烈起伏:“……林生……会……报警……”
“报警?”马少白嗤笑,从唐装内袋掏出一部老式诺基亚,啪嗒打开翻盖,屏幕亮起——赫然是港岛警方内部通讯频道的加密界面,信号格满格。“你猜,为什么我敢在黄泥涌动手?因为今早八点,港岛总区刑侦科新任主管,刚刚签发了一份《关于重大涉黑绑架案暂缓立案》的内部备忘录。”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屏幕,“名字,就写在你爸宋振邦昨天下午,亲手递进警务处长办公室的那份‘港岛商业安全联盟’联名信后面。”
宋世昌瞳孔骤然收缩。
“你爸怕你死。”马少白倾身向前,呼吸喷在他耳廓,“更怕你死之前,把宋氏集团去年洗钱的三十七笔离岸账户全抖出去。所以啊……”他直起身,拍了拍宋世昌脸颊,力道轻柔得像在哄孩子,“今晚十二点前,你爸会把八千万现金,装进三个密码箱,送到赤鱲角机场货运站B7仓。箱子没锁,只要指纹——你右手食指的指纹。明白?”
宋世昌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被马少白抬手捏住下颌。
“别急着答应。”马少白声音陡然冰寒,“林笑如今天下午三点,会和鹏城那边签完资质审查文件。如果他签字时发现,你爸没把钱送到位……”他忽然抽出腰间匕首,刀尖抵住宋世昌喉结,轻轻一划,渗出血珠,“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泡进福尔马林,寄给他。让他尝尝,什么叫‘护花’的代价。”
铁门外传来三声叩击。
马少白收刀,整了整衣袖:“时间到了。阿勋,带宋公子去洗个澡——记得用热水,他身上有伤,别碰着淤青。”
邢利飞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他看也没看宋世昌,径直走到马少白身边,低声道:“豪哥,林笑如刚发消息,说他改乘晚上九点的国泰CX891,直飞伦敦。他……没去鹏城。”
马少白正在给宋世昌松绑的手一顿,刀尖悬在半空。
集装箱里,只有冷凝水滴落的“嗒、嗒”声。
马少白缓缓收刀,转身走向门口,唐装下摆拂过铁锈斑驳的地面。他停在门边,没回头,声音沉得像浸了铅:
“金凤,去查林笑如的航班记录。我要知道他买的是哪张机票,登机牌在哪取,值机柜台排了第几个队……连他喝了几杯咖啡,都要给我写在纸上。”
邢利飞点头,转身欲走。
“还有,”马少白补了一句,嗓音平静无波,“通知陈敬阳,把他那只粉色书包,连夜送去林笑如家楼下。放门垫上,别敲门。”
邢利飞脚步微顿:“……豪哥,那书包里……”
“装了三样东西。”马少白终于回头,目光扫过宋世昌惨白的脸,嘴角弯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一盒止痛膏,一瓶矿泉水,还有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宋公子说,他很想念您做的叉烧饭。’”
宋世昌浑身一颤,牙齿咯咯作响。
马少白不再看他,抬步走出集装箱。铁门在他身后沉重闭合,锁舌“咔哒”咬死,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
黑暗里,宋世昌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嘶声问:“……为什么是我?”
集装箱顶棚某处,通风口铁网微微震动。一只蚂蚁正沿着锈蚀的网格爬行,六足勾住细密的金属丝,在它下方,阴影深处,一枚微型摄像头正无声转动镜头——红色指示灯,微弱如将熄的炭火。
同一时刻,浅水湾宋宅。
林笑如站在书房落地窗前,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伯爵茶。窗外,海平线被夕阳熔成一片金红,浪涛声规律而遥远。他忽然抬起左手,腕表指针正指向八点四十七分。
“叮咚。”
门铃响起。
佣人小跑着开门,门口空无一人,只有一只粉色儿童书包静静躺在玄关大理石地砖上,拉链半开,露出里面一盒绿色药膏、一瓶未开封的依云矿泉水,还有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佣人迟疑着拿起便签,展开。
纸页平整,字迹工整,墨色浓淡均匀,像出自印刷机:
【宋公子说,他很想念您做的叉烧饭。】
林笑如接过便签,指尖抚过那行字,久久未动。良久,他转身走向酒柜,取出一瓶1982年的拉菲,拔出软木塞时,动作缓慢得近乎虔诚。
他倒了半杯酒,猩红液体在水晶杯壁蜿蜒流淌。然后,他端起酒杯,走向书房角落那台老式传真机。
机器启动的嗡鸣声里,林笑如将便签纸塞进进纸口。纸页被缓缓吸入,齿轮转动,墨迹在热敏纸上重新显影——只是这一次,那行字下方,多了一串由系统自动生成的十六位数字编码,末端缀着小小的“∞”符号。
传真机吐出纸页的瞬间,林笑如举起酒杯,对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轻轻一碰。
玻璃杯清越的脆响,恰似某种契约落定的回音。
他抿了一口酒,喉结滚动,目光投向传真机显示屏上跳动的倒计时:
【剩余时间:03:12:47】
海风穿过敞开着的窗,吹动书桌上一份摊开的文件——标题赫然印着《港岛安保公司持械许可新规(草案)》。文件右下角,一行加粗小字格外醒目:
【提案人:林笑如】
而就在文件首页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下一行极淡的批注,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棋局已开,执子者,从来不止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