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甄宓很是丝滑地改口妾身,换来了羊耽足足三五息的沉默,最终还是没有出言纠正,免得还有几分欲盖弥彰的嫌疑。
“可。”
羊耽的声音再度恢复了沉稳威严。
只不过,还不等羊耽再度暗示甄...
刘焉枯坐于南郑城守府正堂主位之上,指尖深深掐进紫檀扶手的雕纹里,木屑簌簌而落。他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两鬓竟在三日之内泛出刺目的霜白——仿佛那柄斩杀张鲁之母的剑,最终也割开了他自己命格的筋络。堂下文武仍在争执,声音嗡嗡如蝇,却已飘远得听不真切。他只盯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一枚青玉扳指,那是当年灵帝亲赐,纹路盘着一条螭龙,如今龙目崩裂一道细痕,渗出暗红血丝似的锈斑。
“固守……固守……”刘焉喉头滚动,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干涩如枯枝折断,“赵韪啊赵韪,你当南郑是铜铸的?还是说,你忘了这城里存粮只够五万人吃二十日?”
满堂骤静。
赵韪脸色一白,额角沁出冷汗。他当然记得——三日前为防张鲁内应,刘焉下令焚毁南郑西仓三成陈粮以绝后患;昨日又因严颜残兵抢掠民舍,刘焉震怒之下,强征东市米铺存粮充作军秣,反致数家商贾悬梁自尽。如今库中所余,确是账面八万,实则仅堪支应五万饥卒二旬。
“主公明鉴!”幕僚王咸扑通跪倒,额头触地,“臣昨夜亲勘仓廪,鼠啮粟粒、霉斑蚀袋,实不足支半月!若六万西凉铁骑围而不攻,单以游骑截断褒斜道、子午道运粮队,不出十日,南郑必生人相食之祸!”
“人相食?”刘焉猛地抬眼,瞳仁里竟浮起一层薄薄血翳,“那倒好……本初公当年在洛阳,不就吃过人肉脯么?”
此言一出,堂内数人面色惨变。刘焉却已起身,玄色锦袍扫过案几,震得青铜虎符叮当跳落。他弯腰拾起,拇指缓缓摩挲虎口刻痕——那里本该有“汉室宗亲、益州牧刘”八字,如今却被人用刀尖剜去“汉室”二字,只余四字歪斜如鬼爪。刘焉凝视良久,忽将虎符掷于青砖之上,一声脆响,裂纹蛛网般蔓延至虎首双目。
“传令。”他声音陡然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开西门,放严颜部入城。”
众人愕然。严颜刚率残兵抵城下,甲胄未解,战马尚在喷吐白气,岂能此刻放其入城?赵韪急道:“主公!严颜兵败失律,士卒溃散,若入城整编,恐生哗变!且其部多带伤患,染疫者已有十七人……”
“十七人?”刘焉冷笑,踱至窗边,掀开一道缝隙。窗外,严颜部列阵于西门之外,旌旗歪斜,刀戟卷刃,士卒面黄肌瘦,有人倚着长矛昏睡,有人撕开衣襟抓挠皮肉上的烂疮。更远处,尘烟滚滚,正是张鲁遣出的斥候游骑,在三里外丘陵起伏处影影绰绰,如伺机而动的狼群。“本牧倒要看看,是严颜的烂疮先烂穿南郑城墙,还是张鲁的狼群先咬断我咽喉。”
话音未落,西门吱呀洞开。严颜浑身一颤,几乎从马上栽落——他听懂了。刘焉不是收容残兵,是把五万具会喘气的尸首,活生生推进南郑这座大棺材里。
严颜咬牙,横刀勒马,嘶吼如受伤野兽:“儿郎们!进城!今夜……今夜发三月军饷!死人领双份!”
哄然应诺声中,溃兵潮水般涌入西门。可就在最后一批裹伤士卒踏过门槛时,城楼弩机突然齐鸣!数十支淬毒狼牙箭破空而下,精准钉入前队十余人的后颈与脊椎!惨叫声未起便戛然而止,尸体抽搐着瘫软在青石阶上,黑血汩汩漫开,浸透“益州牧府”四字门匾的朱漆。
“叛逃者,格杀勿论。”刘焉立于城楼,声音随风飘散,“自即刻起,凡离队逾百步者,视同通敌。”
严颜勒住缰绳,指甲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在马鞍上。他没回头,只是死死盯着城门内侧——那里,三十六具尸体被铁链串成一串,悬于瓮城绞架之上,每具尸体脚踝皆缚一盏油灯,灯芯燃着幽绿火苗,照得尸脸泛青,宛如鬼市巡夜的纸扎人。
夜半,南郑城东市废墟。
贾穆伏在坍塌半截的酒肆断墙后,鼻尖萦绕着焦糊与腐臭混杂的气息。他左臂缠着渗血布条,右耳被流矢削去半片,血痂结成暗红硬壳。三个时辰前,他率三百亲卫护送求援文书至陈仓道口,却遭刘焉密派的“白眊死士”截杀。二百七十人尽数伏诛,唯他仗着幼时习过的龟息术,假死藏于死马腹下侥幸脱身。怀中那份盖着张鲁私印的奏疏,已被血与泥浆浸透,墨迹晕染成一片混沌的乌云。
他掏出怀中半块烧焦的饼子,就着瓦砾缝隙渗下的雨水咽下。喉结滚动间,听见头顶瓦砾窸窣轻响。抬头,一只灰毛老鼠正蹲在断梁上,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尾巴尖儿还沾着半粒黍米。
贾穆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如砂纸磨铁。他慢慢撕开胸前衣襟,露出贴身藏着的一方素绢——那是张鲁母亲临终前亲手所绣,一株含苞待放的紫阳花,花蕊处密密绣着十六个蝇头小楷:「雾锁青冥,龙潜非真;鬼母既殁,魅影自生」。
指尖抚过那行字,贾穆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铁锈味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那是张鲁之母临终前塞进他手中的药丸化开后的余味。此药非汤非散,乃以汉中七种剧毒草木、配合童男脐血与产妇胎盘炼制,服之三日,耳聪目明逾常人十倍,夜能辨毫发,却会令血脉如沸,三日后若不得解药,必七窍流血而亡。
“三日……”他喃喃自语,目光投向南郑城方向。城中灯火稀疏,唯有一处光焰炽盛——那是刘焉新辟的“镇鬼祭坛”,以张鲁之母六截尸骸为基,埋于城中六处污秽之地,坛上堆满朱砂、雄黄、桃木钉,更悬着十二面铜镜,镜面皆朝向西南,映着一轮惨白残月。
贾穆缓缓将素绢按在左胸伤口上。血迅速洇开,紫阳花瞬间被染成妖异的暗红。他闭目,耳中骤然炸开无数声音:百步外巷口两名巡夜兵卒的粗重呼吸、三百步外军营马厩里一匹老马啃草的细微声响、甚至……一千步外南郑守府地牢深处,铁链拖过青砖的刮擦声,以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女人濒死的呜咽。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竟有两点幽光浮动,如鬼火摇曳。
“原来……”他对着虚空低语,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落地,“童谣里‘鬼母’不是她……是那雾。”
同一时刻,南郑守府地牢最底层。
铁栅之后,蜷缩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她身上素白襦裙早已看不出原色,浸透暗褐血污与粘稠污物,裸露的小腿上爬满紫黑色尸斑。可当牢门外火炬光影晃动时,那尸斑竟如活物般微微蠕动,聚拢成细小的符文,一闪即逝。
她忽然抬起脸。
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里只有一片浓稠如墨的黑暗,却清晰映出牢门外持戟守卫的倒影——那倒影的脖颈处,赫然缠着一圈半透明的、泛着水光的雾气。
女人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无声笑了。
“龙潜蜀……”她喉咙里滚出气音,沙哑如砂砾摩擦,“鱼虾相戏……”
“——该飞了。”
话音落,牢房顶壁簌簌落下灰烬。守卫毫无所觉,依旧挺直脊背。可他身后阴影里,一缕极淡的灰雾正悄然弥漫,顺着他的脚踝蜿蜒而上,所过之处,石砖缝隙里钻出细小的紫阳花嫩芽,转瞬绽放,花瓣边缘流淌着银色露珠。
露珠坠地,无声无息。
但百里之外,陈仓道口。
六万西凉铁骑的先锋大营中,羊耽猛地从卧榻上坐起,手中紧握的青铜酒樽“哐当”坠地。他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中衣——方才那一瞬,他竟在梦中看见南郑城上空盘旋的,不是乌鸦,而是一条由无数细碎雾气凝成的、鳞片半透明的巨龙。龙首高昂,龙须飘拂,每一根须尖都滴落着银色水珠,坠地即化为紫阳花。
帐外亲兵闻声闯入:“丞相!何事惊扰?”
羊耽抹去额角冷汗,目光扫过案头摊开的军报——严颜战败、张鲁反叛、刘焉屠母……所有字句都模糊晃动,唯有最后一行墨迹异常清晰:“……疑有妖氛蔽日,雾中藏诡,不可轻进。”
他缓缓拾起酒樽,指尖抚过樽底一行微刻小篆:「魅影生时,雾即为媒」。
帐外,西凉军士正将缴获的益州军旗投入篝火。火焰腾起刹那,旗面上“益州”二字突然扭曲拉长,化作一条细长灰雾,倏然钻入主将帐内,消失无踪。
羊耽握樽的手,指节泛白。
他想起十年前,长安太学藏书阁那场离奇大火。火灭之后,唯一完好的典籍,是半卷残破《山海经》,其中一页绘着异兽“霱”,注曰:“霱者,雾之精也。形无定,寄于气,惑人心,乱阴阳。唯紫阳现,银露降,始知其踪。”
当时他嗤之以鼻,付之一笑。
如今,他望着帐顶垂落的帷幔。幔角绣着的祥云纹样,在跳动的烛光里,正缓缓渗出丝丝缕缕的、肉眼几不可察的灰雾。
雾气蜿蜒,聚向帐中青铜鹤形灯台。鹤喙微张,一滴银色露珠悄然凝成,将坠未坠。
羊耽端起酒樽,仰头灌尽。
辛辣烈酒灼烧喉管,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他忽然明白,张鲁为何不惜身败名裂也要引他们入汉中——不是驱虎吞狼,是请君入瓮。
瓮中雾气,早已等了太久。
次日卯时,南郑西门轰然洞开。
并非溃兵奔逃,亦非援军入城。而是刘焉亲率三千“白眊死士”,玄甲覆体,面覆狰狞青铜鬼面,手持丈八蛇矛,矛尖挑着六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被分尸埋于六处污秽之地的张鲁之母残躯所拼凑而成。人头双目圆睁,唇角却诡异地向上弯起,凝固着一种非人的、满足的笑意。
刘焉策马立于阵前,手中长槊直指西南。他身后,六万西凉铁骑的前锋旌旗已在十里外丘陵起伏处若隐若现,黑压压如墨云压境。
“张鲁!”刘焉的声音穿透晨雾,竟带着奇异的回响,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呐喊,“尔母尸骸,本牧已镇于城中六煞之位!今以尸首为饵,诱尔来取!若尔不敢来,便永世为冢中孤魂,连哭坟之地亦无!”
风骤然停了。
连虫鸣都消失了。
天地间只剩那六颗人头在矛尖轻轻晃动,血珠坠地,溅开六朵暗红梅花。诡异的是,每朵梅花中央,都悄然浮现出一朵半透明的紫阳花虚影,花瓣舒展,花蕊中银光流转。
忽然,刘焉座下战马发出一声凄厉长嘶,前蹄扬起,竟将他掀翻在地!刘焉狼狈爬起,只见那匹神骏乌骓,双目已全然化为浓稠墨色,口鼻中喷出的不再是白气,而是丝丝缕缕、带着甜腥气息的灰雾!
雾气弥漫,迅速笼罩整个西门校场。
雾中,不知谁先发出第一声尖叫。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尖叫很快变成疯狂的嚎叫,士兵们互相撕扯,用牙齿啃咬同伴的皮肉,眼白翻出,嘴角淌下混着紫黑色渣滓的涎水。白眊死士的青铜鬼面在雾中若隐若现,面具缝隙里,同样有灰雾丝丝缕缕逸出。
刘焉踉跄后退,撞翻一面铜锣。哐当巨响中,他看见自己伸向腰间的右手——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半透明,血管与骨骼在薄如蝉翼的皮肤下清晰浮现,而血管之中奔涌的,竟是无数细小的、闪烁银光的紫阳花籽!
“不……不可能……”他嘶声低吼,声音却在雾中扭曲变形,竟带着女童般的清脆尾音,“鬼母已死……魅影……魅影何来?!”
雾气愈发浓重,浓得化不开,浓得能听见水珠凝结的细微噼啪声。
就在这时,雾中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很柔,带着三分慵懒,七分蚀骨寒意。
笑声响起的刹那,所有疯狂撕咬的士兵动作齐齐一顿。他们缓缓转过头,脸上肌肉僵硬地向上牵扯,露出与矛尖人头一模一样的、满足的、非人的笑容。
刘焉猛地抬头,望向雾霭深处。
那里,雾气正急速旋转,凝聚。
一袭素白襦裙的轮廓在雾中渐渐清晰。裙摆无风自动,荡开层层涟漪。她赤足踩在虚空,足下雾气凝成一朵硕大紫阳花,花瓣边缘流淌着银色露珠,滴滴答答,坠入下方疯狂舞动的士兵瞳孔。
她抬起手,指尖一点银光跳跃。
刘焉看见,自己倒映在对方瞳孔里的影像——那影像中,自己并非身着玄色锦袍的益州牧,而是一条被层层雾气缠绕的、痛苦挣扎的泥鳅。泥鳅鳞片剥落处,正钻出无数细小的紫阳花。
“龙潜蜀……”她开口,声音叠叠重重,似有千百个女子在同时吟唱,“鱼虾相戏……”
“——该飞了。”
话音落,她指尖银光迸射,如流星划破浓雾。
刘焉下意识抬手去挡。
可那只手,在触及银光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不是断裂,不是燃烧,是彻底的、连灰烬都不曾留下的……湮灭。
他怔怔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臂袖管,风穿过袖管,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然后,他听见了翅膀扇动的声音。
很大,很沉,带着水汽蒸腾的湿润感。
他艰难地、一寸寸地抬起仅剩的右手,指向雾中那抹素白身影。
指尖颤抖着,却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迟来的、令人作呕的、源自血脉深处的……狂喜。
“原来……”他喉头咯咯作响,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越裂越大,直至耳根,“……魅影……是我?”
雾中,素白身影微微歪头,似在倾听。
她足下紫阳花突然盛放,银露倾盆而下。
露珠落处,雾气翻涌如沸。
南郑城头,一面写着“汉”字的残破大纛,轰然断裂。
断旗坠地,旗杆插进泥土的刹那,整座南郑城的地砖缝隙里,无数紫阳花嫩芽破土而出,迎风疯长,顷刻间织成一片覆盖全城的、妖艳绝伦的紫色花海。
花海中央,刘焉站在那里,半透明的身体在晨光中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他仰起头,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什么。
而他身后,十万大军的惨嚎与紫阳花绽放的细微声响,交织成一支宏大而诡异的安魂曲。
曲调尽头,唯有那句童谣,被无数声音反复咏叹,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最终响彻云霄:
【龙潜蜀,鬼母附,不得飞。呜呼,呜呼,鱼虾相戏,不得飞~】
【不得飞……】
【——飞了。】